清明对于我们的意义是什么呢？一个我们放不下的节日，决非像今年清明成为法定假日一样简单。
一、清明无雨
其实没有雨，清明也一样有意义。
清明的意义有两种。一种是自然层面上的，“物至此时，皆以洁齐而清明矣”；春心萌生，万物欣然，“时桃、杏、李花俱开，挈榼具，就树下酌酒，曰寻芳”，清明时节，不但人感觉心旷神怡，上下涣然；事物也舒展开筋骨，等待着新的一年的阳光雨露。正是内容了这样的生命景致，清明在汉朝以前便被我们的先人定为与农事有关的二十四节气之一。
另一种是社会层面上的。
河北人齐如山在他的《中国风俗丛谈》中说：“惟独清明这一个节日，于农事有关系之外，且含有很大的神秘性质，可以算是一个极特别的节日，第一祭扫坟墓，所以又名曰鬼节”。
世界上哪里有鬼？没有鬼，当然也就没有什么鬼节了。当然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跟齐先生较真，他不过是采用了一种通俗的民间说法罢。
北方上坟，“还有一种特别的情形，就是所有小儿，都要在辫梢头，系一小枝柏树叶，都说这是祖宗坟上的东西，系在头上，不但敬爱先人，且可长寿，因松柏长青，都主长寿也”。齐先生逝世于1950年代，在他生活的年代及其更早以前，清明祭扫坟墓业已成风。
光绪年间《元氏县志》记载：清明日及前二日，俱可祭扫坟墓，俗谓“上坟”；又谓之“花节”，市彩花，置酒宴会。民国年间《青县志》也记载：“清明加土于冢，谓之添坟”；《张北县志》则记载说：各家到祖坟添土，祭奠，谓之“扫墓”，各家将柳条折下，悬于各门前，以除不祥，晚间，各家妇女到门前焚香烧纸，坐地哭泣，谓之“送纸”。
也可以我们的经历来说明。
许多人对清明节的认识开始于去烈士陵园扫墓。那是做学生的时候，老师说哪天哪天要组织全班同学扫墓去，我们知道清明节又到了。
学生时代结束后，我们很少参加有组织的清明扫墓活动。长大了，我们常以家庭为单位，扫墓也不再是以从前那样整齐划一的形式进行，我们入乡随俗，为死去的亲人上坟烧纸，就要按乡亲面上认可的风俗来。
任何一种风俗都不是一时半时形成的。我们与风俗之间，是吸收与被吸收的关系。我们在今天感受到和看到的清明风俗也是这样，它具有社会性，而且就在我们身边，如影随形，长期存在。
清明节和上坟扫墓不是一个概念，但上坟扫墓祭奠亡魂是清明风俗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孩子们回到家，看到大人们的生活秩序和细节跟平常的差异，从菜园回家的路上，大人们顺手折些长出嫩芽的柳条，带回家，插在门楣上；锅灶是冷的，大人们不开火，吃寒食———不理解，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在清明上坟扫墓？又为什么清明吃寒食呢？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忽然想起这首名为“寒食”、标在韩翃名下的著名唐诗，有些莫名其妙。
二、寒食东风
寒食曾经也是个节日。
它跟清明，两者间可谓“剪不断，理还乱”。
相传寒食节起于晋文公悼念介子推事。然而这种关于寒食来源的传说并不可靠，不过在汉代寒食已经作为节日在民间存在了，“惟至后汉末，忽为介子推而有寒食之节，乡民无知，演为风俗。政府迭禁之，而其风至唐宋仍不已。禁火三日，甚无谓也”。
寒食禁火，吃什么呢？
东风不寒，可，风是不解饿的。于是“寒食三日，作醴酪，又煮粳米及麦为酪，捣杏仁煮作粥”。
唐开元年间，朝廷下旨“寒食上墓”，人民什么时候上墓国家也要管，也要用国家命令规范或者干涉，难道仅仅是为了树立风尚？其后文学家柳宗元谈及此事，说：“近世礼重拜扫，今已缺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邱墓”……
按宋朝陈元靓《事林广记》：寒食无定日，或二月或三月，“荆楚记”云，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节，又谓之“百五节”，秦人呼寒食为“熟食日”，言其不动烟火，预办熟食过节也；齐人亦呼为“冷烟节”。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则说：寻常京师以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大寒食，前一日谓之“炊熟”，用面造枣饼、飞燕，柳条串之，插于门楣，谓之“子推燕”。子女及笄者，多以是日上头，“寒食第三日，即清明日矣。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都城人出郊”。
宋人过任何节日都讲究排场，过寒食也一样，宫中在半月前就派人马朝拜皇陵了，皇亲国戚及王公大臣也分别去祭祀，“士庶阗塞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自此三日，皆出城上坟，但一百五日最盛”。
哪天是寒食哪天是清明，宋朝的时候分得还清楚。按吴自牧《梦梁录》：清明交三日节，前两日谓之寒食……家家以柳条插于门上，名曰“明眼”……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每岁禁中命小内侍，于阁门用榆木钻火。先进者赐金碗，绢三匹。……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坟，以尽思时之敬。
宋朝之后，寒食和清明逐渐二合一，成为一谈。
民国年间《滦县志》说：滦俗以清明为寒食节，佣作辍功，男女各诣其祖墓祭扫。
“清明节古为寒食节，今为植树节”，同一时期的《三河县志》和《清河县志》也说：“于是日祭扫先茔，即春露有感之意”。
河北人尚秉和1938年出版的《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写道：普遍社会，虽乡曲不遗者，乃清明之寒食也，其普遍殆与岁首同。
尚秉和是个认真的人，幼时读书，常常弄不明白清明为什么也叫寒食，去问先生“清明何以有两个名字”，每次问先生都告诉他：前二日为寒食，末一日为清明，今已不寒食，只留了个寒食名，难怪你有这样的疑问。
“时值春和，芳草遍地，天涯游子，最动归思。而柳绿桃红，士女踏青，不忘和乐。其趣味介乎娱乐非娱乐之间，而唐宋时尤甚”。尚先生感叹：“寒食时人民之嬉游娱乐，不惟城邑，且遍于四郊。其精神之活泼，后之乱世固未有，即承平之日亦未见。古今民族精神之衰旺，由此可以考见矣”。
三、志书摘述
乾隆年间《永平府志》：清明官请城隍神出北门外祭厉……清明不插柳，红颜成白首，前一日为“蛆日”，忌造醯、酱。
咸丰年间《固安县志》：清明祭扫完，一同分享馔馂，“少长咸集，谓之清明会”。
“清明会”在一些地方叫“族会”或“吃会”，“有族会者，全族人聚于一处，杀猪宰羊会食一日，俗谓之吃会”；“其事由家长主持，诚敦宗睦族之美俗也”。———这样的聚会一般人家是不举行的，经济条件不允许。
光绪年间《抚宁县志》：寒食墓祭，标楮———俗名坟旗，今插者少；清明插柳，迎女归宁———谓之躲清明，今不然。
光绪《怀安县志》：插柳于门，男女亦各戴之。谚云：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白首。是日，倾城上坟祭扫，士女喧阗，享馂之余，固有醉歌而返者矣。
光绪年间《乐亭县志》：清明作面燕及蛇。插柳枝于户，以迎元鸟。合族宴饮竟日。先一日，为寒食，不举火。
光绪年间《涞水县志》：清明前三日，上新坟；前二日，上旧坟。各填土、挂纸冢上。士女簪柳为秋千戏。
宣统年间《新河县志》：清明日，男女皆插戴柳枝，祭先陇，家置秋千，谓之“释闺闷”。
民国年间《万全县志》：是日，城镇城隍为本年之初次出巡。各家皆祭扫祖茔，填土于各冢，以示修墓，归则取柳枝编为小圈，连环七个，悬于屋隅，以除不祥，并有谚曰：清明不插柳，死后变黄狗。是日各家皆供神主，晚并于门前焚香、点锡箔纸钱，妇女坐地哭泣，谓之送纸。亦有于先一日晚送纸者，谓之新坟———死未逾三年者；今晚所送者为旧坟———死已多年者。
民国年间《赞皇县志》：清明祭扫先墓，剪纸招魂。姻亲馈送女家簪珥，俗名“赘节”。
民国年间《深泽县志》和《无极县志》：寒食日，士女祭墓，标纸钱，增新土。清明日，士女簪柳，为秋千戏。
清明玩秋千的风俗如今一些地方还保存着，有所不同的是，唱主角的多是孩子们。大人也玩，但少之又少。
农耕社会闲暇多，现代社会讲究“时间就是金钱”，人的步伐也加快了，荡秋千，放纸鸢，插柳，看花，踏青，挑菜……没心情，也没工夫。光绪年间的《深州风土记》上还记载清明有“祈蚕”风俗，别说祈蚕养蚕，而今看到蚕是什么样子的人都少———风俗在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没人养蚕了，“祈蚕”风俗自然也会跟着消失。
四、诗人们
什么时候，我们把清明跟雨扯到了一起？
是在唐朝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以“清明”为题的诗作，论知名度与普及之广泛，没有比得上唐朝人杜牧写的这首。
有雨好，雨可以造境———创造意境，尤其对诗人而言。
有雨的清明是灵动的。雨尤其能给走在路上的诗人带来灵感。
杜牧的诗情饱满，这样的诗情也契合了清明弥漫着的特别的味道。雨成了清明不可缺少的一种意象，无雨不清明，仿佛真就是这样，没有雨还算清明节吗？
正是沥沥细雨，配合或者说是映衬了人们的清明心情。
纷纷而下的雨滴以及行人、断魂、酒家、牧童……清明独有的诗情画意就这样被善感的诗人交给了我们。
另一位叫韦庄的诗人则交给了我们更多的明媚：“满街杨柳绿丝烟，画出清明二月天。好是隔帘花树动，女郎撩乱送秋千”。
宋朝王禹偁笔下的清明，外表冷静，内心热烈：“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
然而在我们看来，还有别样的一群诗人，他们是最为庞大的诗人群体，他们追赶着清明的脚步，把诗写在能够造就五谷丰登的土地上，他们为这些诗句感动，他们的生活因这些朴实的诗句不会迷失方向。
听听他们的诗吧———
“清明高粱谷雨谷，立夏芝麻小满黍。”
“三月里清明菠菜小，四月里清明菠菜老……”
“清明晒得杨柳枯，十只粪缸九只浮。清明无雨少黄梅。雨打纸钱头，麻麦不见收。雨打墓头钱，今年好种田……”
“……若清明寒食前后有水而浑，主高低田禾大熟，四时雨水调”，明朝《农政全书》的作者徐光启可以算作他们中的一员吗？他懂得他们那些诗，凝聚了他们的人生经验，毕生心血，知道他们在清明时节，不只要去上坟祭拜逝去的先人，还要抓紧时间，不错过农时，在土地上劳作。
他们是农民，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
（统筹/执笔：本报记者 刘学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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