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具体是什么时间开始听张楚的,做为一个82年出生的人,很少会对94年中国摇滚的那一段黄金时期有什么太多的印象。那时候小学还没有毕业的我迟钝得连四大天王都认不全,更遑论什么非主流的中国摇滚了。
2002年6月,看了一个叫做胡坚的孩子写下的《愤情时代》,里面有一篇《乱世岳飞》(网络上叫做《岳飞传》)的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
这时候我看见街上的阳光很明亮
刚好这时候你没有什么主张
刚好这时候你还正喜欢幻想
刚好这时候我还有一点主张
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
我说我爱你 你就满足了
你搂着我 我就很安详
你说这城市很脏 我觉得你挺有思想
你说我们的爱情不朽
我看着你 就信了
90年代初一个摇滚诗人在自己歌里唱出的爱情让我想到了岳飞和王大辫子坐在一起想入非非的样子。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会缺少,也许是这个世界值得我们留恋、期待的原因之一吧。
我看了这一段文字,突然觉得心里漫溢出一种荒凉。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一段看起来如此安详、如此和美的爱情景象怎么会给人以荒凉和疼痛之感,但是那些词句间投射出的对爱情的不安、惶惑、迷茫,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在我把其中的一段歌词写进了QQ个人资料之后,有个安徽的83年的孩子问我:你很喜欢张楚是吗,我看了你的资料。
就这样,在2002年的夏日,在我大一下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知道了有一个歌者,叫做张楚。
之后又有几个人和我谈及我放在资料说明里的这段歌词,免不了要再次提及张楚这个名字。出于好奇,我用百度搜到了这首歌。一个有点孤寂有点单纯的声音以口白的方式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你坐在我对面 看起来那么端庄 我想 我应该也很善良 我打了个哈欠 也就没能压抑住我的欲望 这时候 我看见街上的阳光 很明亮……
我傻傻地等着这个在音乐里显得有点孤单的声音唱起来,可是那个声音一直念着,完全是一种自说自话的状态,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而且,只是说给自己听。然而,就在歌曲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个声音唱出来了,他反反复复地唱着:
离开,离开,离开,离开你;离开,离开,离开你;离开,离开你……
那歌声里的“离开”是那么执意,那么坚持,也那么无奈,像是一个冬日暖阳下不肯回头的背影。那声音苍凉,渐行渐远。突然觉得那似乎无法改变的执意和坚定之下,一定是深深的脆弱……
这歌声对于我,虽谈不上震撼,但是却有了一种奇妙的吸引。这个叫做张楚的声音没有撕锦裂帛的凄烈,可那每一句“离开”都无疑是一次呐喊。
自那以后,每次上网略略闲下来的时候,我都会打开“音乐听厅”,然后找到张楚的专辑《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选择所有的歌曲连续播放。那时候的我,只是“听”张楚,单纯地听,也仅仅是听。听这个声音,听他唱。不是喜欢,不是爱,也不能感受。
二
真正开始用心去“听”张楚,并爱上张楚的歌声,大概是在一年之后。
我曾说过,我们喜欢摇滚,那是因为我们心里有疑惑有不解有悲愤有无奈有绝望,也有梦想有坚持有纯净和善良,但是有一点我不能否认,喜欢摇滚的人都不会是特别如意和快乐的。我总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无限美好的人,不会喜欢摇滚。如果有一天,我们靠自身的努力让自己的父母家人过上了富足而精致的小资生活,我们也许会有新的不快乐,但那时我们就不会喜欢摇滚了,摇滚精神永远无法融入那样经济基础的小资生活中去。
摇滚最忌一点:麻木。你可以愤怒,可以悲哀,可以孤独,可以坚守,可以信仰,可以绝望,可以自由,可以用微笑埋葬或者掩饰痛苦,可以挣扎,甚至可以堕落,但就是不能麻木。麻木是摇滚的大敌,也是音乐的大敌,因为麻木缔造虚伪的音乐,没有把心放在其中的音乐,旋律再好,辞藻再精致,也只是空架子而已。正是因为我们对生活里的某些东西渐渐麻木,所以才会出现“年轻的时候摇,等不再年轻的时候就滚了”的状况。
也许是我对这个社会的种种比较驽钝,上了大学的我在大二结束之前,还觉得大学生活很单纯很惬意,用一句比较搞笑的话来说就是“这样的大学生活是多么美好啊”。我一直沉浸在这种错觉里,大二下学期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身边龌龊的事情是那么那么多。在那个学期以前我一直以为大学是天堂,所以在突然面对那一切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生活是这样的肮脏而不可相信,或者说我们彻底地被生活玩弄了。
摇滚,可能算是一种寂寞的寄托吧。大概是因为我们觉得这个社会不够理想,所以把孤独和想往放在摇滚里。无论我们怎样涂抹,也擦不掉心里的孤独。
于是,在2003年,在我单纯的理想几乎被生活碾碎的时候,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摇滚,爱上了这种音乐给我的感觉,也爱上了张楚。
三
今年8月,在贺兰山摇滚音乐节上,张楚很认真地参加了彩排,台下是一群从西安赶来为他捧场的女孩子,台上一开口,她们就尖叫。张楚彩排下来后说:“那些女孩,不过是伪歌迷。”
当我年初在新浪网上的一则新闻中看到这一小段文字的时候,我笑了。张楚啊张楚,你怎么说话的时候还像个孩子。
3月初的一天,我去摇滚中国网站找资料,却无意中发现了张楚的访谈就在首页的最新精彩视频推荐那静静地挂着。 广州张楚专访视频分上中下三集,看来还不短。我点开了链接,看到张楚仍然有点孩子气的痕迹的脸——怎么我看着贺兰山摇滚音乐节上的张楚似乎比这个视频里的张楚至少老5、6岁呢,疑惑中。接下来的张楚几乎让电脑屏幕前的我整个笑倒下了:说话慢吞吞,几乎可以说是有点沉闷,而且不善言辞,表达一个意思要说半天,有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措辞,就吭哧着想半天,挠挠头,然后继续说。挺真实,挺可爱。
记者突然问起了贺兰山摇滚音乐节张楚彩排时候说那些女孩子是伪歌迷的事,张楚“这个、那个”地支吾了一会,说:“现在想想是我说话很不礼貌”,记者还想就这个问题再问下去,而张楚只是反复地说“这话是我说得很不礼貌”、“当时是我不太礼貌”。当张楚把这个意思重复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阵心疼,真的想哭。
张楚凭什么对那些只会尖叫的女歌迷道歉?他有什么错?
现在有的女歌迷根本不懂得摇滚,不懂得怎么去爱一种音乐,而是像追娱乐明星一样追张楚(或者其他如高旗、许巍、汪峰、beyond……)等歌者。很难想象,她们见了张楚就像见了F4一样那是种什么感觉?
那些女歌迷看一场摇滚演唱会要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一般,来一帮涂脂抹粉的女生,个个在家里精雕细琢后恨不得穿件晚礼服过来,这是在听摇滚吗?这是在感受音乐吗?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用我最好的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听摇滚、听这样的演唱会,只要穿大体恤,牛仔裤,一双拖鞋,足矣(后来更正说拖鞋不行,会被踩飞的)。6、70年代的张楚歌迷会带上他们的回忆,80年代的年轻人如果爱上张楚的歌声,可以带上激情和真诚的心,女生如果不想穿大体恤、牛仔裤,那么尽量要着装休闲、大方、朴素……张楚苍凉的歌声中不能搀杂脂粉的俗香和矫揉造作的尖叫,我们只需要进了场可以一直从开场跟着唱到结束的人来彼此温暖和靠近,而不需要迷离的香水气息。
张楚当然会很不高兴,换做别人我想也一定不会高兴。我们应该理解张楚的感受:自己的音乐哪怕没有人听,也不愿意被这样的人去糟践,曲解,把听摇滚当做赶时髦似的追捧,他只是希望来听歌的人懂得他作品、尊重他作品、喜欢他的作品,希望人们把他的歌声当成纯粹的音乐来感受,有什么不对吗?
也许张楚真的错了吧:在一个这么市场化的社会里,他本不该这样直白的。
张楚,是一个只会在歌曲中表达自己的歌者。张楚,只是想在生活里找到一种平衡,来处理好他的理想。
在论坛有人说张楚在贺兰山摇滚音乐节的状态不好,有人说张楚已经失去了歌唱的能力,有人说真的就如何勇所言“张楚死了”,有人说张楚成为过去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难道只因为他忘词,有点不自然,音色有了点变化,就可以这样说他?张楚本就不是个适合唱现场的歌手,对于张楚,这不是实力问题,是性格使然。他不善沟通,交际对于他,始终是头疼。张楚的歌唱很自我,只是那么孤独地去唱而已。他在舞台上不会跳,不会喊,也不会叫,不会主动点燃和引发观众的情绪,连94红磡的那场盛世之上,他穿着绿色格子衬衫,蓝色牛仔裤,也只是那么坐着,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自己的腿上,头微微上扬,认真的表情让人有点感动有点难过……这就是张楚。
红磡现场吉他手曹钧说张楚时谈到这样一件事:“有一次在飞机上,我夸他的音乐挺有分量,歌词挺深刻,他当时的感觉是有点无辜,告诉我其实他特别晕,并不像我们想的一样在写歌词之前想那么多,完全是非常自然的过程,连自己也不能把握住。这说明他对自己的认知度不够。他很迷茫,会很认真地看着报纸问,他们说的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看了这段话我的第一反映是:张楚真是白痴得紧(张楚你原谅我吧),可是笑过之后,我突然看到了他身后的单纯,他纯粹得让人吃惊,没有膨胀、没有虚伪,真实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长大”对他来说似乎是个难题。
2月25日晚,张楚北京“愚公移山”酒吧的复出演唱会规模虽小,但是也算是盛况——“前面的人自觉地席地而坐,站着的人一直排到酒吧后面的休息厅,人墙一般。过道的空隙早就没有了,最靠边的人干脆登上了靠墙排着的沙发的椅背上,手攀着屋顶上的暖气管道,像爬行动物般,贴满了酒吧的四壁。”
当唱到第三首歌《和大伙去乘凉》时,张楚忘词儿了,抓着话筒,摇了摇头,自顾自地乐,有点尴尬,愣是好半天也没唱出一个字来。
我看着,有点哀伤,有点想笑,有点温暖。
据报导,演出结束后,有人问他演出是不是开心,他却摆摆头,咧嘴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乐。”
我被这一句话震在那,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张楚,你可不可以不要真实得这样让我们自惭形秽?你就说一句“我很开心”一带而过不可以吗?你不会学着别人那样打个哈哈说几句场面话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直白,让我觉得你的纯净是对这个社会最无奈的嘲笑?
张楚说:“魔岩三杰——该结束的都应该结束了。”张楚还说:“是的,我活着,却不再摇滚,精神上也不。”
现在的张楚喜欢做电子乐,喜欢把词写得简单,他说,词表达得少,被人曲解的也就会少;现在的张楚会突然说他想做广告文案,因为在他看来广告文案很有创造性;现在的张楚想在明年或者后年和朋友一起拍一部电影,讲一种美在这个社会上逐渐破灭的故事……
看得出来,张楚在试着让自己快乐。也许,张楚不想再做魔岩时代的张楚了。
有的楚迷问,“他,张楚,回来的人,现在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味道了”。也许人们还是想看到曾经的那个张楚,也许有的人并不是为了音乐向张楚跑去,而只是为了借张楚怀念自己的青春,留恋张楚,也只是留恋自己的青春而已,所以他们不希望,不希望自己青春的影子在多年后出现,却又破灭、磨损。
可是我,没有在70年代走过,我听到的声音是多年前的声音,可我看到的张楚,就是现在的张楚,张楚的歌声于我,只有触动,却没有经年的残痕。
我也喜欢旧的张楚,喜欢那个有着孤独和苍凉感的声音去唱“我读不出方向/读不出时光/读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是死亡”;喜欢他有点绝望和无奈地去唱“走出城市/空空荡荡/大路朝天/没有翅膀”,喜欢那个唱着“他就是被这些给害了/别扯蛋你这卑微的习惯”时略略有点愤怒的声音;喜欢“晴朗的天空/我竟然打不起精神/空中没有飞鸟的痕迹/那是谁的声音”那首歌里张扬的贝司……但是,如果新专辑里的张楚是全新的,我也乐于去接受。
我唯一的希望是,张楚能够快乐,如果他能做出曾经的那些音乐却不能使自己快乐的话,我宁愿听不到那些音乐。
张楚不是什么时代里的英雄,也不能代表什么所谓的伟大的文化,他只是一个这个社会里难得的一个真诚、单纯得几乎无以复加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希望这样的人快乐。
“不喜欢音乐和大众成为一种教育和被教育的关系。”
“也许音乐不该有那么多意义。”
“我希望以后来听我的音乐的人是能够享受音乐,音乐带给他负累的东西已经过去了的朋友。”
——张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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