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衣上，酒痕
[font=楷体_GB2312][/font][font=楷体_GB2312]春意渐浸。见不会游泳的鱼说起放风筝，突然想起多年前写的一篇字。[/font]
[font=楷体_GB2312]并非得意之作，只是压抑、颓废到极致时的宣泄。曾有人批评过我，这篇文字压抑得让人几近窒息。[/font]
[font=楷体_GB2312]看过一笑吧。不要被影响才好。毕竟，花儿都开了。：）[/font]
一
忙到深夜，设计一个游戏程序，连着五个小时都没有休息一下。下午下班时，只是胡乱地往嘴里塞了些饼干。点击保存，看着曾经花费了不少心思一点点绘出的古装人物在屏幕上缓缓出现直到消失，然后退出。我燃了支烟，有些困难地起身。
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寄居在一幢高层的房子里,常在深夜静听窗外的车马喧嚣。在上海攒动的人头里,我想最初的我是要找寻那种消失的感觉一一如沙，消失于水。七年。工作几经周折，感情分分合合。有时候在想，现在的我，却在向相反的方向努力。如石，露出水面。男人，或许都免不了俗吧。
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这个城市灯火依然。每个城市，或许，和人一样，都着有自己的性格，比如北京的亲和，比如上海的冷漠。这个城市的冷漠淹没掉了许多人，许多事。“噗”地一下沉了，不经打捞，或许永远也浮不起来。
MSN的的邮件提示突然响起，静寂中。打断我的思路。把视线从暗夜的风景中拉回，却发现自已的身影在烟的微光下映在冰凉的玻璃上。呵，一个普通男人，爱穿纯棉的衬衣，喜欢沉默，多了双深邃似洞穿一切的眼睛而已。西妮曾这么形容我。
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重新坐回到电脑旁。随便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零点二十二分。
“我回来了。在外滩之夜。你来吗？”
衣上酒痕。精灵般的女子。不记得认识了多久。是在西妮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心陷至绝望。却无法言明。上海，甚至不容许你有颓废的时间。只是发疯地工作。设计了许久的以短发大眼的西妮为模的游戏人物一夜间全部永久删除。这世上，谈不上谁负谁吧。
烟抽得多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无法入睡。于是就常在午夜里去那个叫做外滩之夜的聊天室。低声独奏，喜欢它的意境，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不常聊天。只是点支烟，静静地看着一行行带着感情的文字在屏幕上跳舞。有一次看见一个名字叫西妮。心里猛地沉了一下。竟能很快平静下来。就算是她，又能如何？
二
衣上酒痕就是那天认识的。冷不丁地有一行娟秀的楷体打过来。
“低声独奏？嗯，应该是个忧郁的男子。”
打上笑脸。“如何猜到？”突然觉得这女孩很有意思。
“想你是个古代的男子，在亭榭间弹拨琴弦。呵呵，很专注的那种。”
我不禁微笑。“衣上酒痕？”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
就这样认识了。以后我常会在外滩之夜遇见她。她常在很晚的时候上网。有时候从上网的时间就能对一个人的生活和性格猜出几分。她说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她说每天早晨她都从住的地方要坐五六站地铁去公司上班。她说她常去一家叫Night的酒吧喝酒。她说她只是个走不出阴影的女孩。听到这些，我沉默。并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想如果她想告诉我她会接着说下去的。然而没有。
我知道那家酒吧。它甚至离我住的地方不远。衣上酒痕提到它后，我回住所的时候，偶尔会开车绕到那条路上。在期待什么？我没有去想。
三
西妮和我一样，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她学油画，来自南方的一个小城。我们同样怀着对大上海和新生活的美好憧憬来到这座城市。刚毕业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她。她留着短发，有着甜美的笑容。我们合租一套房子。后来我在一家网络公司寻到工作，游戏设计，这毕竟没有完全远离我的专业。而西妮却迟迟找不到心仪的工作。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生活是这样的：每天早晨，我匆忙吃完西妮给我准备的早点，坐地铁去公司上班。西妮就开始在她那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里画画。那段时间，她画了大量的抽象油画，色调大都是浓艳的红色。有几幅看上去干脆就象直接狠狠地把油彩泼在了画布上。有些时候，西妮会用并不熟练的手艺给自己烧一两个菜，然后大大咧咧地端来我的房间。而更多的时候，我回到住所，发现她满身油彩地坐在一旁，画被乱乱地扔在地上，脸上有隐约的泪痕。刚开始的时候我恨恨地骂她死妮子，然后自己回房间关门睡觉。直到有一天，看到她这样无助，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那天我带她去了外滩上一家有名的餐馆吃饭。那家餐馆后来再想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西妮乖巧地跟在我后面，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T恤，灰粉色的布裙，平跟的系带凉鞋。
那晚，我们喝了一些酒，西妮把头靠在我肩上的那刻，我爱上了她。也或许是更早。
有一件事情我却不知，大学时，她就爱上我。有时候，看似偶然的邂逅隐藏着更多的必然。
在住所楼下漆黑的楼道里，我吻了西妮。她有一种甜美的气息，让我无法自制。
那晚半夜醒来，看着西妮在我怀中巧然入睡的模样，我伸出手去，用手指轻触她的脸。如此洁净。多么洁净的女子。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每个月我把自己不多的薪水交给她，有时候我们一起去百盛逛，然后一起在上海的灯火中走着。我用衣服把她裹在怀里。
西妮在一家广告公司。文案策划。这只是暂时。其实西妮是个太纯净的女子，没有沾染一点儿尘土。她热爱绘画甚于爱她自己。别的，对她来说，也许都不重要了。
却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提过要她嫁给我。
直到有一天早晨，西妮把我从梦中叫醒。
林，对不起，对不起。西妮哭红了眼睛。上来抱着我。对不起。一个香港人买下了我所有的画。他答应帮我开个人画展。林，我需要这个。
我怔住。两年。我以为我们可以走得更远。
西妮和她的画最终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她爱了我四年。我爱了她二年。这世上，没有谁负谁。
四
有一天开车从外滩经过，突然想起找那家曾和西妮从那儿开始的餐馆，却再也找不到。车子悄无声息地在暗夜里开过。红灯亮起。点支烟等着。远处有情侣嬉笑着经过。男子追上嘻笑着在前面跑的女孩，突然低头吻她。女孩有长至腰下的如云长发，被男子环抱在怀中。
今夜不知为何。竟感到无边的落寞。
早就不自己动手设计那些游戏程序，自从有了自己的公司。招罗了一批年轻人，有时候看着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暗自苦笑。自己是老了。
林江软件开发公司以开发大型游戏为主要业务，兼做一些金融、财务管理类程序的设计。在林江公司内部，有这样一个奇怪的惯例。所有的软件开发在设计游戏人物形象时，游戏中的人物设计，女子，必须是长发。
“林，我今天又去Night喝酒了。”和衣上酒痕聊了几次后，我们彼此熟悉了许多。她开始叫我林。呵呵，象西妮那样。而我，还是喜欢叫她衣上。
“哦。”我不太喜欢问为什么。
突然想到在街上见到的那个长发至腰的女孩。“衣上，突然想问你个问题。”
“：）说。”
“你留长发还是短发？”
“长发呀。我喜欢长发。它们有生命。有时候还会透露你的情绪。”
“真是个敏感的孩子。都觉得你能听到它们欢笑和哭泣的声音。”
“敏感的孩子注定要更痛苦。”衣上酒痕沉默了片刻，悠悠地说。
五
Night酒吧。是第一次去。墙壁被刷成黑色。第一眼就爱上了天花板。竟全部用大片玻璃拼成。晴夜，会看到星辰闪烁；雨夜，一边喝酒，一边听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音。难怪衣上喜欢来这里。
地上零散地洒着些落叶。随意中透出精心。脚踩过，悄声无息。All 4 One 在唱 Here Is My Heart。音乐在静静流淌。找了个地方坐下。
Here Is My Heart
I Give It To You
酒真是个好东西。能把你心里的落寞和空虚一点一点填满，哪怕这只是暂时。这世上能有多少长久呢？身边有穿酒红色棉T恤的女孩，斜坐着，被裹在黑色仔裤里的修长双腿随意搭在地上。又一个长发女子。我突然相信衣上所说。它们有生命。有时候还会透露你的情绪。孤寂和忧伤从女子柔顺的长发中弥漫，如水流溢。
长发女子。孤寂的长发女子。左手腕上戴着藏银镯的长发女子。
衣上酒痕。我走过去，俯身，紧盯女子的眼睛，“衣上酒痕？”
漠然。却掩不住惊人的美丽。女子的眼中闪过点什么。
“不，他们都叫我伊儿。”
六
宋伊儿在闸北区一条拥挤不堪的破落小巷里长大。每天清晨醒来，都看不到阳光。在这样的黑暗中，伊儿最终长成了一个脸色苍白，眼神倔强的女子。
房间在大多数的季节阴暗潮湿，特别是当梅雨来临的时候。只有一扇天窗，糊着肮脏的报纸。外面的喧闹声音每天，就是透过这儿，传到伊儿的耳朵。清晨，夜晚。刚来的时候，伊儿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些什么。也没有人来告诉她。
靠着门的地方有一张年代久远的桌子，伊儿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这张桌子上要是放着一大瓶野百合该有多好哇。伊儿记得，小时候，妈妈常给她采来好多的野百合，放在一个大酒瓶里，那些百合就在墙角里悄无声息地盛开，枯萎，凋零。最终散发出腐烂的气息。生命，也如此吧。
妈妈走了。一个陌生男子来，领走了伊儿。男子看着伊儿，眼睛里快速闪过痛楚。父亲。多么陌生的词。
从此伊儿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了大片的田野，大朵大朵的野百合。到处都是陌生。人们来来去去，一脸漠然。男子却只是把伊儿交给了自己的老母亲。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生活因为伊儿的出现突然变得一团糟。他有自己的生活。
不知是因为不想再陷入久远年代的尴尬回忆，还是别的原因，父亲再也没有来看过伊儿。她只好跟着奶奶。一个偏执而又歇斯底里的老女人。她恨伊儿。自从伊儿来，儿子再也没有来过。虽然有时托人捎了钱来。
伊儿渐渐长成一个沉默寡语的女孩，常低着眉目。母亲给她做的棉布连衣裙早就短了，自己用布接了穿着。天天放学，就搬了凳子在门口低矮的小桌子上写作业。一字一划。
每次开家长会，伊儿的座位总是空着。却并不是因为她学习不好。伊儿和奶奶很少说话。她知道她恨她。伊儿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怜。
时光流过。无痕的瞬间。伊儿十六岁。出落成伶俐的女孩，如花苞娇嫩。常无缘由就打她的奶奶也老了。一夜间连拿起东西朝伊儿扔去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伊儿的眼神更加忧怨。伊儿天天挺着胸脯在老女人面前走来走去。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象刀子一样冰凉。轻轻划过她散发着淡淡百合香的肌肤。
放了学，伊儿不愿意早早回家。常自己背了书包在街上走。其实贫民区有贫民区的好处。伊儿喜欢那些幽深的小巷。它们让伊儿感到亲切。象回到南方记忆模糊的故乡。
七
死亡遥远吗？伊儿问自己。她感到它们有时候离自己是那样的近，带着呼啸而来的风，从她脸上掠过。
奶奶的尸体被盖上白布，抬远了。没有泪水。伊儿看着她枯瘦的身体，她曾是如此恨她。哦，是我，伊儿。她，因我而死。
其实她曾是那么美丽的女子。曾经有过爱情，如花盛开。却无比短暂。男子离她而去。再也没有了消息。唯一的儿子是她所有的希望。她甚至还在等着有一天男子能回来。回来对她说，芝，我哪也不去了，守着你。
可是伊儿。这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囡囡一夜间让她无地自容。好象把所有的秘密拿出来给人看。她偏偏长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你。伊儿来后，儿子不再出现，再也不会象小时候那样，用小手摸着她的脸，喊着妈妈。还是伊儿。伊儿沉静而又尖厉的声音撕碎了她。
“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永远是个弃妇。”
伊儿冷冷摔门而去。
弃妇。弃妇。一个被所爱男人抛弃的女人。
伊儿。伊儿。上辈子我到底欠了谁。老女人摸索着从腰上解下腰带。够了几次，才搭上了屋顶上，那个废弃已久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钩。
没有人说话。人们都安静得让伊儿觉得害怕。许多年后，伊儿依然害怕极了这种死寂。她只觉得冷。
无边凉意袭来。伊儿觉得自己在发抖。象被抛入冰窖。
伊儿抱紧双臂，孤单的身体沿着墙角缓缓下滑。有谁来。抱抱我。抱抱我。我快死掉。
门突然被打开。阳光一下子射了进来。
八
Night酒吧。舒缓、流畅的音乐，是亘古不变的格调。在很长一段日子里，伊儿没法让自己从这种气氛中走出去。她想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泡在那种琥珀色透明无比的液体中，它让她温暖，给她带来切肤的欢愉。这甚于她生命中的任何一个男子。
“伊儿。告诉我你在等什么。”
“衣上。你是如此执着。在等什么？”
“那缕阳光。”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林的生活并没有象准海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那样，颓唐地飘零着枯黄的叶子。他甚至看到了一丝意想不到的鲜嫩。他知道，忘怀一些，心就会留出空来，接纳一些。七年，用于一场感情的生生灭灭。足够。
林的夜晚从此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在Night。一半在上海外滩聊天室。
一半在那个叫做伊儿的女孩身边。一半在电脑前，因着那个叫做衣上酒痕的女子。
林却自知。没有什么一半，另一半。他越来越深的依恋其实是对于一人。
伊儿。衣上。
阳光曾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如此温暖。然而你却没有见过它们的舞蹈。伊儿纤细的手指安静地放在黑色的吧台上。她看林的眼神不再那么冷漠。
它们常表演给我看。你无法想象。在阴暗的屋子里，它们迫不急待地从每个最小的缝隙里钻进来，如此欢快的舞蹈。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重要的日子。好久了。每当时光催我将它遗忘的时候，我会无比恐惧。不要。我永远不要让自己忘记它。那天的阳光是多么刺眼。又是那么好。它甚至快让我变成了一个肓人。十年。恋上那温暖。却不想睁开眼。
可是他走了。
九
一个邻家男孩。独自一人住在祖屋里。如此年轻的生命守着陈旧腐朽的旧宅，不能不说是一种残忍。可他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曾答应过临终母亲的诺言。
也曾注意过那个沉默的小女孩。独自背书包低头经过。却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抱她冰冷的身体在怀里。
推开伊儿的门的时候，他只是太担心。曾目睹了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但当看见伊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身影时，心底浮上隐痛。她只是个孩子。却承受重负。
伊儿，伊儿。别怕。安静，安静好不好？我一直在。
他把伊儿搂在怀里。温暖她冰冷的身体。直至她渐渐平静下来。
他大伊儿四岁。他只知道要保护伊儿，守在她身边给他温暖。他用自己一家家送报纸攒下的钱给伊儿交学费。冬天的夜里带她走过好几条街，去吃老上海热气腾腾的臭豆腐。伊儿走累了，他就背着她。那么认真地在雪地上走着。
他成了伊儿的生命。自己却不知。
哥，抱抱我。伊儿在他怀中的眼神越来越迷离。他却是那么认真的抱着她。和那个午后一样。他想给她温暖。他怕再有什么来伤害她。他却没有想到，他的认真终于有一天伤害到了她。
十
“衣上，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这座城市。它是如此生动，就算是夜幕也掩盖不了。不是吗？现在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你会听到土壤里小草生长的声音。天快亮了。”
衣上酒痕的情绪有时候会出奇地低落。我知道，每当她去过Night。
“林。有时候在想，如果很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一些事情，还能不能回头？”
“没有可以用来回头的岁月。”
衣上不语。我却能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痛。几个小时前，它们还曾那么真实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林，你是个特别的男子。和他们不同。”伊儿笑毕而饮，透明的琥珀色映亮她的脸庞，一闪而逝。周围有一些看上去太年轻的男孩，穿紧身的黑衣，单耳上戴亮的耳饰。
“怕不怕我对你产生兴趣？“伊儿今天看上去心情极好。凑过来，手指迅速拂过我的脸，竟带着凉意。
“伊儿，不要再喝。醉掉后会更加落寞。”我淡淡道。
“别走，陪我。“伊儿仰起脸，眼中多了依恋。她抬手，愣了一下。怯怯的手指停在我的唇间。
它们如此相象。伊儿轻声说。
大学毕业的头天晚上。他带我来这里。我们来庆贺。我在一家有名的外企找到了工作。在此之前我气跑了他第四个女朋友。哈哈。那晚我换上了之前从未穿过的黑色薄纱裙。在南京路一家小店里看见它的时候，它美得让我眩晕。简单的样式，点缀零星的水钻。同色的细跟凉鞋，黑色带子系在白皙的脚腕。我只想让他看见我的美。它属于他一人。
他只是默默喝酒。脸上带着我熟悉的微笑。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么柔和。林，就象你现在这样。
十一
在男子看来，伊儿和往常一样，那么乖，虽然喜欢对他撒娇。他一刻也忘不了那个午后自己把她抱在怀里心里缓缓涌上的疼爱。这么多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抽着指间的烟，看伊儿一天天长大。这足以让他满足。
如此陈旧的宅。却掩不住昔日的京华烟云，繁花似锦。门上一格格细致的檀木雕足以证明这个家族曾经的兴盛。家具都是旧时的。有黑檀木雕花的妆台，镜旁精致地雕着凤及牡丹的图案。曾有多少女子对镜轻描黛眉。却目睹容颜不再。时光有时候是残忍的武器，打败青春，打败爱情。可打败一切。
这旧宅，伊儿以前不是没有来过，但在深夜里来。却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果不是伊儿坚持。她相信不会再有机会。
床真大。伊儿躺在上面，恍惚中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象无数的梦中那样。
伊儿，告诉过你不要多喝。真不听话。湿的毛巾贴在了脸上，凉得差点儿让她清醒。不要。不要毛巾。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代替不了你。
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在乎，我，只要你。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平静。说什么呢，傻孩子。我不是在这儿吗？
不再是孩子。我早已长大。不要再把我当成孩子，好不好，好不好。伊儿赤脚跳下床。胳膊紧紧箍住男子的身体。
若禾，第一次这么叫你。却在心里叫了无数次。看看我的眼睛，求你，不要躲避它们。它们里面写着爱你。爱你。
傻孩子。我知道。你是那么好，又是那么柔弱。我曾告诉自己不要让一切伤害到你。包括我自己。伊儿，有时候你不高兴，我都不知道怎么疼你才好。或许，是那天你留给我的印象太深。它刻到了骨头里。
若禾。不要再说。伊儿怯怯地把手指放到男子温热的唇上。
十二
此时金盏。看尽落花。
如果每面鸾镜都有记忆，将记下多少艳粉娇红，朝云行雨。
黑色的轻纱薄裙缓缓褪下。如云长发泻满双肩。若禾的双眼竟有些迷茫。他把目光投向别处，却看到镜中的柳腰身。被柔和的白光笼罩。若禾叹了口气，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他突然觉得那么累。闭上了眼。
若禾。它是你的。从那一天起。你看，百合花快要开了。在暗夜里，那么安静的开放。
若禾。让它开放。为你。
伊儿赤脚从地板上走过。悄无声息。精巧的踝上戴着细的银链。只她自己知道。在无数的夜里。她坐在寝室的上铺里，一点点用最小的针尖在链上刻字。一笔一笔。直到手儿酸了，眼睛疼了。
她终在男子面前站定。伸出的双手短暂的犹疑了一下，揽男子的头在怀里。
伊儿柔软的胸脯散发着让若禾陌生的味道。它象来自于遥远的山谷里，那大束的野百合。洁白的花瓣盛开得那么浓烈。被初夏暖暖的轻风带到这里。这，不同于他生命中的任何一个女人。
可是伊儿。我不能够，不能够爱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我不够美？难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一点点？
你跟我来。若禾。我要你跟我来。
伊儿把若禾拽到镜前。你要你看见。我的美属于你。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水泓在眼中荡漾。晚风不知何时从半掩的窗纱侵入，吹乱她垂到腰际的长发。晚妆初了，明肌雪。却分分明明写满孤寂。
许多年后，伊儿才知，若禾那晚所做出的一切，只是因为，太爱她。
夜空里谁在唱。
我不要爱的空城，请给我你的天真。我不要爱的空城，抹去流星的陪衬。
伊儿。睡吧。是若禾平静的声音。早该告诉你。我很快要离开上海。
十三
林。我宁愿相信。我们曾在某世相遇过。
连着好几个夜晚。我和衣上会同时到上海外滩。低声独奏。衣上酒痕。两个紧挨着的名字。看着它们那么亲热地站在一起。
在最后一个夜晚。送伊儿至住所楼下。那么自然。我拥她入怀。
竟会感到慌乱。她，却那么平静。
衣上来得有点晚。我点了支烟。等着。看轻烟从在电脑屏幕上折回来。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动情的感觉是许久没有了。直至今晚。
林。你今天有些怪。
衣上。想拥你入怀。我打上了还。又删掉。
那边沉默了许久。
林。我宁愿相信。我们曾在某世相遇。
这世上。一切都那么短暂。温暖，有时候甚至真实于爱情。不是吗？衣上，只想抱抱你。给你我的温度。
看伊儿时。我的眼神里开始有了怜爱。它让我的心隐隐作痛。我知道伊儿频频去NIGHT的原因。那个男子。第一次领她去。这么多年。伊儿固执地把自己圈在往事里。不愿当然就不能够走出去。那些漫长的夜晚。
珍爱的，不能够给深爱的男子。那么，一切，都不再重要。
那些男子。伊儿冷冷地看着他们的欲望喷薄而出。裸露在面前。她想要的，却只是温暖。哪怕是短暂。可是，短暂的温暖后，会感到切肤的寒冷。
衣上。想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看你扎着马尾，在我身边，那么甜美的微笑。
伊儿。明天是周末。出来玩好不好？我带你去玩。
十四
秋末的阳光。穿透黑暗的拥抱抵达内心。好久没有这么快乐过。
黄浦江原来也可以这么澎湃。有巨轮，好象静止在江面上。更多的时候，它象极了一面安静的沙漠。却掩蔽掉最深的旋涡。
江堤上有孩子在奔跑。紧紧拽着手中细细的线绳。线的另一端，已飘上云端。快要消失不见。却只是错觉。停顿片刻，它就会再回到握线的手中。
第一次在白天和伊儿一起。感觉却如此好。常侧脸看她。阳光下浓密的睫毛。柔顺而直的马尾。白色立领的毛衣。玫瑰灰色的修身长裤。走在身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不远的孩童。
禁不住伸出胳膊揽她入怀。怎么突然。被早已遗忘于心的片断袭击。或许，许多时候，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场景，甚至一种味道，就能，让往事重来。覆盖一切。
呵。南京路街面满目的璀灿。那个短发女子。那么娇小的身体，裹在厚重的风衣里。
不。让我回到现在。她是伊儿。我是林江。2004年的秋天。尽管它快要以另一季节的开始而告终。
林，我们去买只风筝来放好不好？伊儿的声音在阳光下竟也不同。多了清澈。
好。跟我来。
这条路曾在很久以前因为给客户买纪念品来过。再找，不算太困难。两旁林立着各种字号的手工作坊。
葛氏风筝。很古老的店铺。有着白月绸衫的老者，悠闲地摇着藤制摇椅。伊儿孩子般地尖叫。林，快看那个。
湛绿的蜻蜓。精致到能数出薄巧纤翼上的片片细纹。更象一只精灵。伊儿看它的眼神里，充满着喜爱。
其实是多么简单的女子。有着简单的快乐。那么容易满足。却冷眼看感情一天天干涸。
风是正好。伊儿，来拿着这线。你看，它飞得那么高。
伊儿奔跑的样子我很长时间都还记得。高举着木的线圈。在江堤上。那么欢快。投入阳光。
风筝越飞越高。快要悄失不见。
伊儿放慢脚步。最终停了下来。她对着天空，缓缓放手。
我不要将你多绑住一秒，我也知道天空美妙。
请你，替我瞧一瞧。
十五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取了支烟，点燃，走到窗边，看夜色中的迤逦烟村。想到以前的许多夜。曾经以为自己会从此静如止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那个穿纯棉布裙的女孩。竟一再到我的梦里。面容模糊，形只影单。一次次地穿行在青石的路上。渐行渐远。
只是远远的看着。象一幕老电影。自己永远是观众。
荒弃的旧日厂房里，陈旧的铁质楼梯，女孩爬到了最高层。那儿有布满铁锈的生铁水塔。有废弃的机器。已失去了昔日的轰鸣。锈迹斑斑。女孩惊恐地躲在一扇早已破了玻璃的窗户旁，看楼下的人群。那么多恶狠狠的人。突然钻了出来。
女孩开始发抖。她缓缓蹲下，不敢挪动自己的身体。人们开始四处寻找。阳光透过窗，投下女孩细长的影子。有人上楼梯。女孩站起身，听到有人喊。
快，她在楼顶。
楼梯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孩回头。人们向她靠近。
天空，没有鸟飞过。
女孩轻盈的裙，缓缓张开。象极了花瓣。灿烂阳光下，盛开。
伊儿，不要。梦中惊醒，我的手臂总是伸张成焦急的模样。
雨渐大了。象打在心上。每次梦中惊醒，披衣坐起，再也无法入睡。有揪心的痛。
衣上，我要让你鲜活。走出来，阳光下的你，是那么美。
林，雨下大了。
衣上，你在听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我要让你鲜活。尽我最大的努力。
沉默得太久，以至于我以为她已经下线。
林。信不信我会因为一句话作出一个决定。
十六
车在路上行驶。雨水打在车窗上，竟向上游走。一点点漫延。象诡异的蜘蛛，在车窗上疾走。
好了。伊儿。终于可以，全部地爱你。
那么，衣上。你一定不曾料到，那个日日在Night，伴在你身边，陪你在大片的空地上放风筝的男子，就是我。低声独奏。林江。比你预料的，更早，闯入你的生活。
想到这些，笑意涌上。我甚至能想象伊儿那张惊呆了的脸和瞪得大大的眼。
这里的环境已经熟悉。停好车，我推门，找地方坐下。钢琴手好象换掉了。在弹一支不知名的欢快曲子。轻巧的音符在空气里欢快舞蹈。看来，许多时候气氛的营造，音乐是必不可少。或悲或喜，或沉重，或轻松。它甚至能够左右你的情绪。
门突然被推开。带风伴雨如驰骤。长发女子在寒意的包裹中步步走近。
等等。那么陌生，却又似相识。如此甜美的气息。
林江。我就是，衣上酒痕。
我怔住。呆坐到座位上，胳膊碰翻了酒杯。
西妮。
七年。消失的西妮终又出现。
呵，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长发，在为谁而歌？
嫣红的酒，泼洒在衣襟上，最终，酒的醇滟，会淡淡飘散在空气里吧。直至，虚空。
[wma]http://jmsga.net/song/music01.wma[/wma]
[[i] 本帖最后由 刹那芳华 于 2007-3-16 12:27 编辑 [/i]] 沙发 说个小秘密,
楼主是安妮宝贝的师妹,-安妮贝贝.
安妮宝贝和我师兄今何在都淡隐江湖了。
哦,我以前网名叫-昨不在。 楼主没事弄一些即兴的文字吧,这样写着也不累,
我们也会经常看到姑娘的文字。
问你个问题,
首先说说自己的一个状态,不大幻想了，不大去泡吧了，不大刻意去结交朋友了，
但是觉着这个状态还能回升.
问题就是，你呢,你的状态?
稍稍的透露一下。[em10] 男人,或许都免不了俗吧. 我喜欢这楼主 就象 容儿写的 是谁在天边歌唱 中的 梅 静静的 淡淡的 让人舒服 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写得确实不错
让人恋恋不舍
想一直看下去 [em05] [em05] 写短文，或者分小节贴上来？没有时间看啊，仅供参考
页: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