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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xtwjc 发表于 2007-2-28 16:18

梦语惶惶 (原创)

[font=宋体]梦语惶惶 (短篇小说)[/font]
[font=宋体][/font]
[font=宋体]    已是半夜时分,老板依例尽地主之宜为每个员工订了盒餐。公司里难以推行法治,只有人身依附关系。这是事实。一顿盒餐不知堙没了多少次的愤愤不平,这次也不例外。几个男女刚抹完嘴,便又扭转椅子,复对屏幕,随着拖动的鼠标神采飞扬起来。[/font]
[font=宋体]----员工对公司的感情,可谓复杂得很,爱恨都不是。爱之吧,哪个老板不剥削?恨之吧,本事又不济,你有多少“槽”可跳?就像今晚,老板不走,尔等几个就只能猪鼻子插大葱——装相(象).[/font]
[font=宋体]----老板没走是因为老板娘来了。但我不知道,从编辑部出来推开老板的门,吓了一跳:老板怀里正抱着一个矫小的女人做亲昵状![/font]
[font=宋体]----“哎哟!不好意思。”我慌忙掩门退出。[/font]
[font=宋体]----但老板却喊住了我:“来来来,何素,进来。”[/font]
[font=宋体]----我有些犹豫,但那个声调显然是告诉我,不必见外,这次是自己人,没什么大惊小怪的。[/font]
[font=宋体]我再次进去的时候,果然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那女人依旧在老板的怀里坐着,从容自定。[/font]
[font=宋体]老板介绍说:“这是我老婆。”又介绍我了,“何素,俞枫的表弟。”[/font]
[font=宋体]“是——吗?”那女人把“是”拉长得有些夸张,像是有无数的惊喜涵盖其中,抑或是喜出望外了。[/font]
[font=宋体]“啊呀,俞枫多少年不见了,在中国画院进修的时候,在我们家住了一年多呢!老哥们儿了!”[/font]
[font=宋体]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酬,许是余惊未定,诺诺个不停。[/font]
[font=宋体]为化解刚才的卤莽,我开了个玩笑,说:“老板娘,请多包涵,刚才坏了你的好事。”[/font]
[font=宋体]“哎呀呀,过来人啦,还有什么难为情的。这儿耽误了,回家补呗!”[/font]
[font=宋体]----老板娘的率直真是痛快淋漓。[/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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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与老板娘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开场了。不分排名先后,出场次序简单而突兀。但就像家庭成员的地位,一出生,长幼、辈分、嫡庶、尊卑便已敲定一般,老板娘的闪亮登场,一下子在我的脑海里占据了大大的空间,以至待人散去,静卧床榻,还粗略为之勾勒了一个画像:身材单薄,面色苍白;脸瘦长,下巴尖;拱形的嘴唇;前额大而突出,眼睛小而深陷;其貌不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font]
[font=宋体]我问索强:“你该叫她嫂子吧?”[/font]
[font=宋体]索强“嗯”了一声。[/font]
[font=宋体]索强是老板二叔的孩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便到京投奔表哥来了。[/font]
[font=宋体]我想再问,索强却“唉”地叹息了一声,转身睡去了。[/font]
[font=宋体][/font]
[font=宋体]----公司紧贴东三环路边,除高楼外,车流是惟一景观。员工们都住地下室,每天伴之入眠的就是这车的轰鸣声。余波引起的震动,如同千军万马从头上碾过。不过,今天从头上碾过的不只是车轮,还有一幕幕画面,说不上新奇,更谈不上刺激,只觉得有些戏剧性。[/font]
[font=宋体]眼见时间已迫近年根了,公司经营不大景气,除了封面设计的日常活计外,还有一些半成品的选题。[/font]
[font=宋体]加班仍旧是主旋律。[/font]
[font=宋体][/font]
[font=宋体]不过,那些二渠道的书商们亦是等不及了,急急付了钱,就把这些半成品拿走了。待年初一年一度的图书订货会上,一看,包装华丽,已然“正果”,摆放在了柜台的显著位置。[/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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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新春来临,气象有些别开生面,大片的雪花且行且舞,恣意弥漫,充斥了整个空间。沿路的树木默默静立,承受着银色的裹饰,将京都的庄严点缀在素雅的格调中。早晨起来,空气如滤,微微地散发着芬芳。但气氛感觉上还是有些清冷。[/font]
[font=宋体]老板说:“从今儿起你搬到我家去住吧。一会儿让索强叫个车送你过去。”[/font]
[font=宋体]我问:“怎么,不在这儿啦?”[/font]
[font=宋体]老板说:“你先过去,把《青春期性教育》那个稿子整个过一遍。过几天就全都搬回去住了。”[/font]
[font=宋体]我和索强一道去了老板家。[/font]
[font=宋体]索强把我的行李放下,二话没说,转身走了。[/font]
[font=宋体][/font]
[font=宋体]----老板住的地方位于燕莎商场后边,是他原先所在出版社分的房子。可能因当初资历太低,或是经济方面的原因,只落实了个半地下室的待遇。除两间正室外,前后又各凸出一块空间,所以感觉像四节车皮。面积近80平方米的样子。[/font]
[font=宋体][/font]
[font=宋体]老板娘依然表现出了超常的热情,把我安顿在了楼前的一栋平房里。这栋平房是这片地段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所在。老板娘说,索奎特意花了800元钱租了其中一间。她所说的索奎就是老板。[/font]
[font=宋体]因为没暖气,屋子里阴冷阴冷的。特别是里边的套间,杂物堆放,更显苍凉。[/font]
[font=宋体]我心想:这哪儿是人住的地方?[/font]
[font=宋体]老板娘说:“把空调打开。”[/font]
[font=宋体]向上望去,果然有一个灰尘遮蔽的电器吊在上面。[/font]
[font=宋体]老板娘摁了开关,没动静。[/font]
[font=宋体]她让我把盖子掀开。[/font]
[font=宋体]我登了凳子上去,掰了掰,盖子原本就耷拉着。再往上推,盖子便撑住了,呈半张开的状态。[/font]
[font=宋体]老板娘又摁了开关,呼地一下,转动了。而我躲之不及,被吹了一头灰。[/font]
[font=宋体]老板娘哈哈大笑起来。[/font]
[font=宋体]整个上午都在收拾。太脏了。[/font]
[font=宋体]将近午间一点钟,老板娘上来喊我吃饭。一下楼就感觉香味扑鼻。推门进去。老板娘已坐在饭桌前等我。她嘴里叨着烟卷,显出一种安适的玩弄。最为特写的是两个小腮紧缩,酝酿出一个个浑圆的造型。[/font]
[font=宋体]“老远就闻到香味了,馋得我都流口水了。”[/font]
[font=宋体]“不至于吧。你让我做别的我还做不出来呢。我只会炖肉。不是吹,绝对专业。”[/font]
[font=宋体]谦让着开始动筷子。[/font]
[font=宋体]一个新环境不免生分,况且是和老板娘单独共进午餐,一男一女的多少不自在。[/font]
[font=宋体]我一边吃一边环顾屋内的陈设,想寻找些可聊的话题。[/font]
[font=宋体]“你是学音乐的吧?”我盯着一架海兹曼钢琴问。[/font]
[font=宋体]“你怎么知道的?”它显然有点兴奋。[/font]
[font=宋体]“看你那架钢琴的档次就觉得不应当是一种摆设,所以我猜想……”[/font]
[font=宋体]“你的眼力行啊。不瞒你说,我正经八百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古典声乐系,五年呢,哥儿们。”[/font]
[font=宋体]我立刻睁大了眼睛。怪不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font]
[font=宋体][/font]
[font=宋体]说实话,我真是大吃了一惊。不是不信,而是反差的调整可能一时不能适应,所以惶惶然如见明星——大概明星们都有另种生存的面孔吧?[/font]
[font=宋体]“那你为什么不去唱呢?现在唱歌多来钱啊。”[/font]
[font=宋体]“唉,说的是。我是早把专业当饭吃了。”[/font]
[font=宋体]我说:“也是。有老板一个人挣钱就够了。”[/font]
[font=宋体]“操!指着他?我他妈早饿死了。”[/font]
[font=宋体]我立时又大吃了一惊。[/font]
[font=宋体]她放了筷子,又点燃了一支烟,然后翘起一条腿,双肘胸前一架,吞云吐雾起来。[/font]
[font=宋体]“何素,我告诉你,你不会和他呆长久的,这个公司迟早会垮的。不是他想不想垮,而是我千方百计要让他垮。”[/font]
[font=宋体]看我有些大惑不解,她顿了顿,磕了一个烟灰,显得久远的疲惫。[/font]
[font=宋体][/font]
[font=宋体]“你甭介意,我不是不让你搬进来住,我没那个意思,你来我随时欢迎。我只是提醒你,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千万甭耽搁,否则到时会后悔的。相信我的话。”[/font]
[font=宋体]这一波三折的是在做梦吗?[/font]
[font=宋体]难道这个女人有什么毛病?[/font]
[font=宋体]老板娘的举动一时间让我害怕起来。[/font]
[font=宋体]烟圈一晕一晕地散开,像是一层层雾水浸漫在我的头上。[/font]
[font=宋体]草草地吃了一点饭,就像是吃了一肚子棉花,饱没饱算是填满了。[/font]
[font=宋体]欠身起来准备收拾,老板娘坚持不许,说等那个小妖精萌萌回来洗。[/font]
[font=宋体]我问萌萌是谁,她说是索奎的侄女。[/font]
[font=宋体]我便要告辞。[/font]
[font=宋体]老板娘说:“我每天的日子都是一个人过的,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就再陪我聊会儿。”[/font]
[font=宋体]我不好推辞,勉强又坐下来扯了些无关紧要的话。[/font]
[font=宋体]末了,她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问我是不是也会弹钢琴。我说会点儿,但连业余水平也不够。[/font]
[font=宋体]她说:“No problem。你伴奏,我唱。”[/font]
[font=宋体]她找了歌本,边翻边介绍说:“这是我编的。”[/font]
[font=宋体]我一看,《中外名歌选曲》。似曾相识。[/font]
[font=宋体]她让我选歌,我心有旁骛,翻了半天难有所衷。结果我们共同选了《在银色的月光下》。的确,她唱得太专业了。[/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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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sxtwjc 于 2007-2-28 20:39 编辑 [/i]]

sxtwjc 发表于 2007-2-28 16:20

(接上面)

雪不下了,除了植树地段,路面已融化。睡了一觉,看了数十页稿子,已是傍晚的光景。我不敢下去吃饭,原因是害怕和她碰面。但又找不出恰当理由,只好硬着头皮敲门,说要去串亲戚,晚饭不必等我了。
老板娘爽快地答应了,但反复叮嘱我要早点回来。
傍晚的情形很美,灰蒙的天幕极协调地成为光点的背景。沿街的车流海潮般驰往,掀起一阵阵白波似的舞蹈。

我的内心有些狂躁,不断琢磨这个女人究竟下的什么“套”。我也不知道该去还是留?只觉得大脑完全丧失了判断力,就像路过长城饭店,昆仑饭店、凯宾斯基饭店充满疑惑一样:这些地方能随便进去吗?如果进去告诉他们并不是“下榻”而是为了开眼界观光一下,人家会不会揍我?即使豁出去几个月工资不吃不喝了享受一番,以后就油然而生主人翁精神了吗?
雪花又降下了。
一切景物渐渐虚幻,而寒冷却一点点真实起来。
我紧了领口,半蒙着头往回走去。走到门口,还特意装出饱餐后的充实开了门。
屋里温暖如春,没想到,这破空调还真没辱没它注册品牌的盛名。
许是听到开门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边应边开门,原来是老板回来了,让我下去看电视。
我一进门,老板就招呼我:“来,聊聊嗑。”

老板是齐齐哈尔人,中央工艺美院毕业分到北京某家出版社,在京生活已十多年了。所以他的口语多是“嫁接”产品,如“聊嗑”,即是京话“聊天”和东北话“唠嗑”的缩合词。

我坐下了,见一个女孩正看着我,眼睛有些“勾视”,这大该就是老板娘所言的“小妖精”萌萌了。而老板娘的怀里则多了一只猫,一见我便有些警觉,这是下午不曾发现的,兴许它那会儿正睡觉吧。总之,现有的应该是重要“家庭成员”了。

老板问我屋里冷不冷。我说不冷。老板说明天再去买一个电暖气。我说不用。老板说没关系,让林楠去买,林楠就是老板娘,她一口应了。此时那猫挣脱个不停,大概是见了生人与生俱来的防范意识吧,林楠一松手,便噌地一下蹿到床下去了。
我们就一道看电视,但林楠手却闲不住,又去摩挲老板的光头,如同赏玩一般。

搬家选在数日后的一个晚上,这让我大费猜详。老板怕人手不够,让我和老板娘都去了。东西倒不用亲自去搬,主要是盯好了,甭落下什么的。

几个蹬三轮的一字排开,棉衣裹身,头套遮眼,暮色中像是在接应一次重大的行动。一旦谁动静大了,老板就连骂带喊:“轻点儿,轻点儿。”所有人便像有吸血鬼跟着似的战战兢兢。
正正常常的搬家,怎么鬼鬼祟祟跟抢银行似的?我是真弄不明白了。

正想着,隐隐绰绰见十几号人哇啦哇啦地从居民区里向这里走来。蓦地,寒风中像是融入了凝固剂,一种压迫似的恐怖随着那些脚步声渐渐逼近。
“干嘛,你们,这是大晚上的?”
“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你们怎么天天晚上折腾?”
“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扰民?”
……
以一个老头为首的这帮人没等靠近便大声质问起来。所有的人都是调高八度,声色俱厉。
我本以为以老板平日里的牛B劲儿,会马上掀起一场冲突。没想到老板却吩咐小的们,谁也别搭理,赶紧搬家。
这一下更惹怒了“北京人民”,口口声声“谁是头儿”,不说明白东西甭想拉走!

“头儿”终于忍不住了,迎上前去,一展东北人的音喉:“咋地?搬俺们家的东西,你们操哪门子心,啊?是不是抢你们家东西了,哇啦哇啦地?”
“我们就是哇啦哇啦来了!”
“北京人民”一听,挺横,便七嘴八舌掀起一阵声浪。
老板就地于无声处了。
人声鼎沸,吵闹个不休。无论老板如何声嘶力竭,总是被一轮又一轮的轰炸盖过去,连同那耀眼的光头一道全被吞噬在夜色中了。
看来不太好收场。
“哎——大伙静一静——”正当我担心之际,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将纷攘的气氛一下子平息下来。老板娘出面了。
“大伙静一静,慢慢说,让我们听明白了。这乱吵一通的第一不知咋回事,第二也不解决问题,是不是?”
人群中立刻又是一片斥责声。
“你们装什么糊涂?”
“你们那个铁门每天半夜咣咣响,折腾得人睡都睡不着。”
“今天晚上你们又是闹得哪门子动静?”
……

看来“北京人民”的愤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老板每天半夜走,大铁门就每天半夜“起腻子”。就像相声里说的那样,老头儿老太太们每天都得等着“这只靴子”扔掉了才能上床休息,这无异于种上了心病,患了神经衰弱症一般。
如此是这般原因。

老板娘立刻变得诚恳万分:“那我给大家赔不是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我们以后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了,因为我们今天就搬走了,赶明儿大家就清净了。所以大伙现在不要吵了。希望大家给我们行个方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与刚才的尖利之声相比,老板娘的语气中大大增加了温情的调剂。她说每句话的时候都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我还是看出了掺杂于其中的职业表演的痕迹。于是人群中愤怒的情绪开始平静下来。虽然仍是一片喋喋不休,但音调上显然有了某种理性。
老板娘趁热打铁又说了些宽慰的话。
如同柔道,又持续了十几分钟的推推拿拿,一些人的脚步便开始挪动,口里说着“算啦,算啦”陆续散去。

只有那个领头的老头儿仍不罢嘴。那意思是折腾了他们这么长时间,现在一抬屁股说走就走了,没那么容易。得报“110”扣下来,赔偿他们的经济损失。况且哪有大晚上搬家的?这里边肯定有什么猫腻!
邻居们说:“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只要他们今儿搬走,以后不再折腾人就行了。”
但无论如何,这老头儿就是蚂蚁背大象——死扛!
我近前一闻,老头儿嘴里一股酒气。
为了不发生冲突,巩固胜利成果,我们几个苦口婆心地进行着劝降。
但这老头儿看来是拗上了,横竖不吃这一套,就连余下的几个邻居也劝得烦了,纷纷撤去,只剩了这老头儿一人。
这回我们人多了,底气十足了。但不知怎么,这反倒让人觉得更拿老头儿没办法了。
大伙看了看老板,老板也没辙,围着圈乱转,嘴里一个劲儿地“操!操!”

再看老板娘,并不动声色,只是眼睛蔑视般地睨着,然后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演戏般忸怩腰姿,走上前去,一只胳膊搭在了老头儿的肩上。
“哟,这位大爷,您不让我走是有想法啊?是不是今晚想留我跟您上床过夜啦?没想到您老还挺花花儿的啊。”
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捏老头儿的鼻子。
老头儿立时往后躲闪。
“你干什么?你……你别乱来啊……”
老头儿眼睛越睁越大,酒也仿佛醒了一大半。

“嗳,这么大岁数了还难为情啊,年轻时候没风流过啊?来,让我瞧瞧您那家物什儿还是不是个金刚钻儿?”说着,老板娘伸手向下抓去。
老头儿嗷嗷大叫:“你……你耍流氓……你……我告你去,你这个流氓,女流氓,我要告你去……”
老头儿一边喊一边躲,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所有的人都不禁大笑起来,就连老板也呵呵了两声。
只见老板娘满脸得意的样子,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老鸨的做派,狠狠地从嘴里迸出几个字:“哼,敢跟老娘我斗!”
月色下,三轮车扬鞭一甩:撤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上午十一点钟。

迷迷瞪瞪看了一下表,竟有些不敢相信;再注意一下环境,更不敢相信了:这是哪儿?怎么会躺在这里?而且是此时此刻了躺在这里?
从窗外透进的光线判断,屋外的阳光肯定已灿烂成一片了。
定了定神,意识到这是老板半地下室的房子,我正置于其中的一节“车皮”里。
从嘴里吐出的气体和有些头痛的感觉上加以判断,昨天晚上肯定是喝多了。

记忆一点点串起,但细节却不真切了。印象中只记得当时特别兴奋,好像劫了皇杠一般,所有的人都是喜悦溢于言表。老板也破例说了话:明天上午休息,今晚可以放开肚子喝,只要不喝醉就行。

那些久憋地下的男女听到“喝”字,哪还去领会后边的意思,个个开怀畅饮。席间还不时将老板娘“月下夺棍”的情节搬弄出来,不断渲染,以助酒兴。
老板娘显然是昨天的中心人物,眉骨间喷薄而出的全都是快感的红晕。说到荤的地方笑得亦是前仰后合。
我想我是被老板娘灌醉了。
但是为她对我的忠告呢还是为她不凡的才艺?我还真不大清楚。
我只记得我好像简单思考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那种场合下我的口若悬河会是一纸空文?

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一个文字工作者,当他自认为掌握了很多文字用语的时候,其实是为自己做了一个“套”。一旦应用到实际情况,那么脱离文字的本质也就在所难免了。相对于老板娘出色的外交才能,以及“探囊取物”的凛然之举,文字的力量算个什么?我真是惭愧不已,甚至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难道我是为我的无地自容而昏昏醉倒的吗?
我急急爬起。
里边屋子传出了老板的声音:“起来了何素?”
我嗳了一声。
老板的屋子用大布帘隔着,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你上去让小子们把东西都整理整理,下午开工。”

我进了平房,小的们还都睡着。满屋子都是酒,东西到处乱堆着,只把床架起来了。因里边套间的杂物还没清理,所以男男女女都挤在外面,俩俩拥头对接着酒精的传递。
我感到肚子空极了,便独自找了一家快餐店大肆饕餮一顿。
下午两点多钟,老板醒来了。见小的们仍大梦不觉,体统全无,便大声怒斥起来。
不过那声音中显然有针对我的意思。
我突然有脖子一梗的感觉,心的话:别跟我牛B,过两天伺候不伺候你还两说呢。
原来潜意识中我已接受了老板娘的忠告。
小的们顾不上清洗自己的蓬头垢面便开始忙活。而我则被安排与老板娘一道做饭。

“嗳?昨天我怎么睡在这儿啦?”我惴惴不安地问。
“操,哥儿们,你醉了都不知道?”
“记不得了。”
老板娘呵呵乐了,就像昨天的兴奋劲还没过。

“哎呀,你吐了。我让两个小子扶你,结果你们仨一出饭店门口就全都摔爬下了,哈哈,真逗!最后还是我扶你回来的。哥儿们,甭提你身子多重了,把我累得够呛!”
我自嘲道:“这个喝酒人就是没分寸,喝醉了什么洋相都出。”
“哎,没关系。喝醉人也好,真实。要不我还得处处防着你呢。”
老板娘的话真够真实的。
我夸赞道:“昨天你那办法真够绝的,当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算什么?比起折腾老外来简直是小菜一碟。”老板娘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地不以为然。

我此时好像对老板娘话里寓含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只是想知道与我相关的一些信息。便又探问道:“老板也真是,大白天不搬家,偏偏黑灯瞎火去,要不也没这事了。”

老板娘立刻显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贴近我的耳朵说:“年底了,躲物业的水电管理费呢。他那点花花肠我还不知道。幸好,没把物业的人招来。”
我说:“不至于吧,房费不都交了吗,还在乎那点水电费?”
“哎呀哥儿们,你倒大方。咱家几台机器在转啊,加上出片机,半年拖着没给人家,你算算是多少?”
老板娘掰着手指头,好像手心里攥的个个都是天文数字。
我说:“你这不是挺为老板着想的嘛。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是闹着玩的吧?”

“闹着玩?”老板娘一下子严肃起来,“那种话能闹着玩吗?我又不是疯了。告诉你,我说过的话我会兑现,但不是现在。在我没有想好退路的时候我是不会那么傻的。”
我觉得我这话问得不合时宜,赶紧说:“我不是那意思,而是……”
老板娘慌忙摆手,扔了烟头,示意老板下来了。
原来这地方叫麦子店。

因燕莎商场、长城饭店等辉煌建筑的崛起,这里曾是北京最早开发的区域之一。繁华盛景红极一时。住宅楼从四层到六层直至到高层,挨挨挤挤一大片,记录了改革开放时期各个阶段的发展成果。但脏乱差也随时入眼。尤其是自由市场那一片,店铺林立,污水横流;烧烤摊点,沿街而布,整日里乌烟瘴气。与邻街而对的日本料理、韩国料理的豪华门庭相比,真是太不堪入目了。
这里还有一大人文景观,那就是“鸡”患不穷。
因为外国使馆亦在此落户,而国人又都传老外的“米”多,那么“鸡”来啄“米”自然是趋之若鹜了。
北京人有一句口头禅:麦子店的鸡多。
麦子店——鸡,是暗合着一种归宿呢还是偶然的巧合?总之,麦子店是名声在“外”了。

街道主任来找老板。说:“快过年了,今年又是五十年大庆,要例行对外来人员进行检查。没办暂住证的赶紧办,否则到时候让查出来就不好了。”
老板说:“没问题,听您的。”
街道主任问:“你们一共几个人?”
老板假装想了想,说:“五六个人吧!”
“哪能五六个人,数一数也十几号人呢,净瞎掰!”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街道主任自然不信。
老板笑了,打趣说:“这还用问,不就是让您那个……什么意思么。”
看样子他们早已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
“那怎么也得报一半多儿吧,否则我对街道的人也没法儿交代。”从街道主任的话中可以听出,他是网开一面了。
于是双方说定报七个,不能再少了。
临走,街道主任还特意安顿:这两天晚上别让小的们上街瞎转去。
老板一口应了。急急上街备货,选购了一些礼物给办事处的人送了去。

人员多了,地方就显得不够用了。老板的半地下室除了寝室和留出一间吃饭的屋子外,其余两间都摆满了机器。而楼上的平房全部倒腾出来供员工居住,为此又买了不少双人床。

因男女混居,授受不亲是谈不上了,只是象征性地用布帘将床个个围饰,算作门户的“界碑”。不过,对这帮小的们来说,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什么样的居住形式没经历过?因此并不在意。只是在男在上还是女在上的问题上发生了争论。
男的说男在上,女在下。
女的说女在上,男在下。
双方为此面红耳赤,各不相让。最后把我抬出来裁决。
我知道小的们都是为避睡下床琐事多而争执不休的,所以我就使坏:谁住上床每天负责开灯、闭灯、开门、关门!
小的们一听,又全都争着要住下床。
我说:“这样吧,出于安全考虑,女的睡下床,男的睡上床。再说了,哪儿有女在上,男在下的?”
“噢——”女的们欢呼起来。
男的们更是一脸的淫笑,屁颠屁颠地攀上床抢位置去了,嘴里还不住地叨叨:“就是,哪有女在上,男在下的?”
叨叨多了,女孩子们也听出了其中的邪味儿,齐声声讨我:“何老师坏,晚上请我们吃烤串!”
我赶紧躲到里屋去了。
里屋套间经过整理,除了搁置了一台出片机外,就我一个人住。但因半地下室地方实在不够,又把萌萌的行李搬到了我的上床。
老板说:“平日里让萌萌在学校里住,星期六、星期天就暂时这么凑合着吧!”

环境已然是非常熟悉了,大家的心情开始轻松起来,借出出进进的收拾、忙活,嫌不住的眼睛在不停观察周遭的一切景物,尤其是对那个小花园和用铁栅栏隔离的日本人居住的别墅最感兴趣。只有索强看上去不大高兴,整天阴冷着脸。自打搬过来就好像没说过一句话。喝酒那天也是早早退了席。
索强身高有一米七八的样子,一副健美的身材,不似他的同宗兄长又胖又矬,除了光头全无让人关注的地方。
我问老板娘:“是不是老板对索强不好,这两天怎么觉得索强像是有心事儿似的?”
老板娘把嘴一咧,一顿一顿地说:“哼,在跟我较劲儿呢。”
我有些纳闷:“他有什么可跟你较劲的?”
“嗨,你不知道。”
老板娘的眼睛眯起,泛出一丝阴险的目光。

“他们家的人我是一个也不会让他们好活的。谁也甭把老娘我逼急了,逼急了,老娘就让他们个个好看。我要让索奎当王八,让索强{屏蔽字符}给我滚蛋,让萌萌一辈子就做个臭婊子!”
本来我是局内人,怎么一下子成了局外人?
我真是被这个女人弄懵了,不禁尴尬万分:我是该关心我的处境呢?还是周旋于其间去调解他们的纠纷?

我说:“即使你和索奎真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也犯不上把这两个人搭上。何况都什么年代了,大不了各走各的路呗。何必每天这么扭曲心理苦苦盘谋呢?说真的,你甭介意,这些天我觉得你心理有问题。自打你那天跟我讲了那些话,我是一天也没平静过,精神崩溃了倒不至于。但我就是不明白,你看上去和他总是亲亲热热的,内心里却为什么这么敌视?你这么装着是不是有些太刻意啦?”
老板娘的脸上现出激动的神情。

“刻意?原来我刻意,现在我很自然了。你知道这个公司原来是谁的吗?是我的!我他妈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给他打下了家底,但他怎么待我?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索奎他妈糖尿病并发症眼睛看不见了,你猜他们家人怎么说?孩子以后还会生,做掉吧,先给****看病要紧。我操!你说,六个月了,做人流多他妈危险?可索奎这个王八蛋居然还听他们家的。好,你为了做孝子,不顾你老婆性命,你爹为了你妈的性命,不顾你家孙子的性命。好,好,看我怎么让你们家断子绝孙的。我以后还要生,但跟别人生,我要让你索奎戴一顶绿绿的帽子。我要让你们家人的良心从此不得安宁。”
看来老板娘已不是第一次这样义愤填膺了。不过她的手指颤动得非常厉害。
出于一种克制,她又习惯性地点燃了支烟,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一阵子。
没想到在她爽快的背后,还有这么一副忧愤的面孔。
可能烟有些冲,或是因激动引起呼吸机能的紧张,老板娘大声咳嗽起来。
我说不要抽了。她摆手,示意没关系。

“那时我们家有点钱,可最后全糟蹋在他妈身上了。自打那以后,我就跟老外混。不瞒你说,我有的是钱,可我就装着。你不是就给你家钱,给你侄女钱,不给我钱吗?行,咱看谁能扛过谁?反正家里没吃没喝了,你就得掏钱,你掏多少我就花多少。到时候揭不开锅了,你也甭怨我。是你没本事,因为公司现在你经营着。要不离婚,财产各半,这我都咨询好了。房子我要,到时一过户我就把它卖了。我他妈也不在这儿呆着,上国外去。”

sxtwjc 发表于 2007-2-28 16:21

(接上面)

我说:“世界上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夫妻一场,双方摊开了好好谈一谈就全都过去了,何必搞得这么……再说上国外一辈子就安定了吗?”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定。管他呢?有个老外,叫彼得,向我求爱好几次了。我外甥女在瑞士,也让我过去,说到时帮我找一个老公,一辈子呆在那儿算了。可我都没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就是要把索奎家的人全捉弄够了再走。说实话,我已把索强拉上了床,但现在这小子想洗手不干了。没那么便宜,不干就他妈给我滚,老娘也不是白玩的。我就是要让他们家人给他们家人头上戴绿帽子,恶心他们。还有那个萌萌,每天你知道干嘛吗,应个名在二外学外语,其实每天晚上去{屏蔽字符}。‘鸡卡’是我给她办的。你别认为我这个人狠毒,那个小婊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开心比我还早呢。她不干这行,我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对付她呢?现在她挣的钱,每次都乖乖地孝敬我一份。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就怕我告诉索奎。那个傻B,她就是明知道受捉弄也得感谢我。”
我突然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我一下子联想到萌萌的行李就在我床上,便抑制不住干哕起来。
老板娘问:“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不是。胃不好,泛酸,习惯性的。”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安慰她。

但又一想,如果我的安慰确对她今后的情绪有所改善倒也罢了,不过此时我觉得与其说是安慰其伤痛,倒不如说是纵容其复仇心理更为准确一些。
我想脱身走,说今晚女孩子们抓我大头,你也去吧。算是一种礼貌而圆滑的措辞。
年景的气氛愈来愈浓,大家的思绪全在归程上了。但老板一直没有放假的表示。
与前些日子的躁动相比,我现在充实得很。因为我看谁都跟明镜似的,有一种幸灾乐祸静观热闹的放松。

索强见我这几天和老板娘总是嘀嘀咕咕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脸色看上去灰暗着。那种神情既像是醋意的,又像是不安的,困惑地聚集在脸上。原来还跟我说说笑笑,现在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了。以“二老板”自居的索强在我面前全然没有了尊严。

萌萌放了假,考的怎么样不知道。凭想象也猜个差不多。白天里看似呆着,但能感觉到她是心神不宁。整日里不是逗猫玩,就是和那些男的们调情,到了晚上则早早卧床去了。假意是休息了,其实描眉画眼个不停,因为她叔叔不收工,她就得装着,不敢擅自外出。等楼下一熄灯,才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欢快地拥抱夜的黑暗去了。
一切都在暗箱里操作。而谜底就是过年的最后期限。

老板又换了一个手机号,为此还特意向所有员工作了说明:以后有事就打这个新号码。不过重点强调的是后面,这两天如果有人找他,就说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
员工们并不想去探究这话的弦外之音,因为这实在和他们的关系不大。但我曾受过老板娘的点拨,所以那意思早已意会在胸了。

依老板娘的说法,一旦追债的人上门来,这个公司关门也就是年前年后的事。所以早日拿到工资,我可能比那些小的们更有一种沉重的迫切性。
下午,一辆黑色的宝马轿车停在门口。一男一女从车上从容而下。
男的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一副大老板的派头;女的皮衣裙袍,黛眉红唇,一派贵夫人的风韵。
她怀里抱的那只贵宾狗,甭提多可爱了,那茸茸的毛色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别问,这是有钱的主!
那男的问老板在不在?
小的们一律摇头:不认识!不知道!
老板闻听却主动迎出来,然后寒暄着下了楼去。

不一会儿,老板娘上来了。我问那是谁?老板娘说是索奎的同学。我说大款吧?老板娘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那五十万的出片机就是他投的。原来索奎答应每年给人家分二十万红利,结果四年了,一个子也没给。这是上门催债来了。
我的情绪一下子有崩溃了的感觉。四年,要给人家八十万,上哪儿偷去?难道这公司说完就完了?
我的心脏顿时嗵嗵跳个不停,呼吸越来越急促,如同到了死亡的边缘。
看来这回家的钱是淹进去了。一幅幅人鸟兽散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痛苦地琢磨:公司一旦倒闭,该如何讨要工钱。
我胡乱想了许多方案。
比如说赖着不走,你不让我过年你也甭想过年。
不行的话豁出去到法院起诉狗日的。
再不然我就搬两台电脑走,或把那些电子文件全部拷贝了出售……
总之,我得要钱回家过年。
我甚至连如何运走电脑的细节都想好了。
“何素,怎么?不舒服?”
我吓了一跳!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和客人已进了我的屋子。
“哦……没事,头有点疼。”我的心慌到了极点。
“这是我的同学,王重盛,书圈里的大老板。”
我赶紧伸过手去,如见圣人,拍马屁道:“如雷贯耳,早闻大名了。”
老板又一并介绍了那位女士:“潘雯,王老板的夫人。”
没等我表示,王夫人便主动伸出手来,这让我在忙不迭中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王夫人的手白净如玉,纤细的手指嫩如竹节。指甲一看就是精心修饰过的,不仅长短适宜,就连涂抹的色彩也是别有品位。
我突然有一种下等人的感觉,尤其是在触摸到那温热绵滑的手面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走吧,一块儿吃饭去。”老板招呼道。
于是五个人推让着钻进王老板的车里。
潘雯开着车,问上哪儿去?
老板就和王老板点:全聚德、东来顺……川菜、粤菜、毛家菜……点来点去,似乎没有一个中意。
最后,老板说:干脆日本料理。
说话间,汽车已到了农展馆,只好又调头,折回麦子店。

五个人,老板和老板一条椅子,老板娘和老板娘一条椅子,我只好横在中间。虽然级别低,但在电影里也是蒋总裁召集高级官员时坐的位置。我不断升华着主角的意味。
然而,这四个人谁也不拿正眼瞧我,这让我悲哀,让人家日本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是他们的司机呢。
唉,现在的人,有了好吃的就不拿韭菜当菜了。
我胡乱地编织着情节。
那四个依然不照顾我的面子,俩俩窃窃私语,全当没我这个人一般。
也好。
我埋头苦吃。生鱼片、蛤蛎、乌贼……海鲜类上了一盘又一盘。反正老板买单。
最后还点了寿司。
干了杯里的清酒,我一抹嘴上门口溜达去了。
过了好长一阵子,那四个人才出来。问我怎么先行了一步?吃饱了吗?
我解嘲道:“坐在那儿总是感觉吃不饱,吃多了又怕日本人笑话,给咱中国人丢脸,所以就跑出来了。”
他们笑了。特别是潘雯,笑意中还流露出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温馨来。
老板又提议泡泡脚或桑拿去。
王老板说:“算了吧,改日。”
老板却一再坚持。
“那就桑拿吧,天冷,出出汗。”
王老板既是从命,又是拍板敲定。
打开车门,潘雯把几块生鱼片喂到狗的嘴里。那狗欢天喜地,嘴也忙不停尾巴也摇不停,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车一路向三里屯开去。
凌晨三点多钟,按摩、摁脚、踩背、捋头……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大家便更衣而出。
王老板把我们送到路边岔口,然后调头准备回去。
告别时老板对着车里喊:“先那么着,后面的再宽限我一些日子。”
只听车里也喊着:“没关系,没关系。”
一鸣笛,走了。
老板头里走,老板娘在后面跟我发牢骚。
“这婊子现在也活得像个人了,在我面前装阔太太。”
我问:“谁呀?”
“就那个潘雯。我操,当初你信吗?做鸡还是个下等鸡。女人能得的那些性病她就占了五种,还是我陪她去医院看的。”
从老板娘的口气中可以听出,她的心理是极度地不平衡。
“看上去不像啊?”我将信将疑。

“是!现在看上去是不像。过去在我面前可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那会儿我把她介绍给王重盛做‘傍肩儿’的时候,王重盛也就是看上了她年轻,脸蛋儿还行。要不然,她现在还不是鸡窝里的一个下流呸!”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王重盛的老婆?”
“她哪儿是王重盛的老婆,王重盛有老婆。为了这,王重盛才答应给我们投了资,买了出片机。”
抬头发现老板走远了,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心里感慨着:唉,假的,又是假的。怎么全是假的?
我想起了屋里的空调,此时一定很温暖。
正感叹着,只听前面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数十名JC守在十字路口,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警灯闪烁,搞得气氛紧张。所有的过往车辆全部停下来接受检查。
我条件反射似的摸了一下衣袋,没带身份证,心里立刻慌作一团。
待我们仨走上前去一看,路边蹲满了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
原来是在抓“鸡”。
我们全都放下心来。继续向家里走去。

就在我扫过最后一眼准备回头的瞬间,JC又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从车上走下一个女子,腿上仅套着一双长筒肉丝袜,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炫目。
我暗暗吃惊:寒冻腊月的天气,真好骨头啊!
只见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然后飞快地塞到了阴部。
钱!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还突发联想,越想越有意思——好办法!反正让我掏我不掏,你要掏我就喊侵犯人权。
回到屋里,我蹑手蹑脚地怕惊动了人。但往床上一看,萌萌并不在。
别是让给抓了去!
这么一想,我的脑门子一下子冒出了冷汗——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子背影怎么有点面熟?
我的心嗵嗵跳了起来。越想越觉得像,越想越肯定。
我不知该如何跟老板说去。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敲了老板的门。
老板刚脱了衣服。一听,根本不信,骂了我句神经病。

我说神经病不神经病再去看一趟,也就是十几分钟的工夫。不是,咱也放心了;是,兴许JC抓错人了呢?到时候说明一下情况,领回来不就完事了吗。
老板一想,是啊,这大晚上的萌萌怎么会不在呢?心里就有些发毛。赶紧穿了鞋跑步到了十字路口。
一看,没人!全都拉走了。
一打听,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有那么一段路。
老板和我顾不上多想,拦了一辆“的”就走。
到了派出所,一进门就被呵斥住了,精神紧张得一点儿也不亚于罪犯。
待说明了情况,进去了。JC一指:哪个是?那女的们全都抱着头蹲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喊了萌萌也没人应。
老板问我是不是眼花看错了?我说那最好。真是如此心里也就踏实了。
正说着,旮旯里传出了啜泣声,我一看,头低着。再仔细观察,下边露出了肉色的丝袜。
没错:萌萌!
JC随即喊道:“过来!到这边来!”
我们是连问带训叫人家教育了个一塌糊涂。一句话,管教不严;归根结底,交钱,然后把人领回去。
总算是办完了领人的手续,一出门,天早大亮了。
老板怒不可遏,一个耳光扇去,把萌萌打得哭天嚎地。
时空的引力一如既往地将地球牵动着运行。京城的人民连同大地一道共感着阳光的恩惠。
匆匆而行的车流和那些急促的脚步,踏着阳光铺就的路面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昨夜就算过去了。
然而,我们的情绪会是全新的吗?
老板问我:“怎么办?”
我说:“过年了,赶紧送回东北吧,否则再出什么乱子你也没法向你哥交代。”
老板快哭出来了。“这么送回去就能向我哥交代了?”
我说:“或者可以缓和一下。你告诉你哥就说萌萌不回去了,在北京和你们一起过年。等这件事平静下来,再做打算。”
老板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就说只好这样了。
萌萌被留在了半地下室,躺在沙发上睡了。
我也回到了屋里去休息。
正准备躺下,只听得外屋有人敲门。
原来是老板娘。
她慌慌张张地进来,便迫不及待地问我:“萌萌说没说我给她办‘鸡卡’的事儿?”
我说:“没听说起。JC把我和老板训了一顿,最后交了钱就完事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好,我走了。”老板娘又急急走出屋去。不一会儿又返回来,安顿我说:“这两天索奎对你说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哥儿们,拜托了!”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放心吧,我会的。”
老板和我一样,根本不可能睡着了。
不过我们俩想的是截然相反的两个问题。
我是想一旦物质给予不能满足如何用精神安慰去补偿。
我已经不再对发不发遣散费过多地奢望了,而是下一步的归属问题,想着怎么以堂而皇之的理由辞行,而避免伤了和气。
因此我是从“一期一会”的现实进入了超然物外的哲学思考中。

老板想的大概全是薪水问题,过年问题。一日内经过两笔费用的“敲诈”已是足够让他心力交瘁了,没想到在亲情上又欠下了一笔血淋淋的巨债。当初他以当叔叔的半个监护人的身份,极力说服他哥让侄女来京上学,并且慷慨资助。而现在是鸡飞了,蛋打了。
就这么个结果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老板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何素,你说,我待这孩子不错,为此还引起了我们夫妻的不和。可我想不通,她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呢?小时候也不是有这种倾向的人啊?”
我内心一阵紧张,生怕问出关键的问题来,只好岔开话题。
“别想那么多了,事情已发生了,说这一步吧。”

老板叹了一口气,说:“我想了半天,决定还是把她送回去。因为我怕这件事扯到公司上来,到时候人家说你公司是不是经营肉体生意,给查了、封了、抓了,那可就完{屏蔽字符}操了。”
我说:“不是没这个可能。万一让街道办事处的人知道了,老头儿老太太们一嚷嚷,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这样吧,咱俩去一趟车站,把萌萌的和孩子们的票全都买了,放假,回家。”
临走时,老板还特意安顿老板娘,把萌萌看好,别再出什么岔子。
车站人山人海。排队买票是根本不可能的。
找到了一个票贩子,给他拉了一个单子:湖南、江苏、安徽、浙江、河南、陕西、黑龙江……
再讨价还价。
老板嫌票贩子湖南的加多少、江苏的加多少麻烦,就说手续费大包干一千快。干就干,不干拉倒。
票贩子显然有些不满意,但又觉得错失了可惜,便勉强同意了。
拿到票后,感觉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但老板却接到老板娘打来的电话,说萌萌跑了。
老板闻听,一下子暴跳如雷,妈B的就在广场上大骂起老板娘来。
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老板长叹了一声,痛苦地对我说:“唉,将来我可要栽在我老婆手里。”
咦?原来他全明白。
老板是一点主意也没了。
我说:“别想了,赶紧找人去吧。”
老板一脸的惘然。
“北京他妈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我说:“北京大是大,可她能呆的地方才有几个?先上二外找去。”
老板从迟钝中反应过来,跑到路边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二外已放假。值班的老头儿一口断定学生宿舍里没有人。绝对!
正在这时,老板的手机响了。
是萌萌打来的。
老板急不可待地追问:“你在哪儿?……你好好说……我保证……”
结果没说两句,萌萌挂了。
老板一副绝望的神情。
“……萌萌说她不会再回家啦,就当没她这个人好啦。”
我说:“查查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老板的眼睛有了一点光亮,赶紧回拨了手机上的号码。

是航天桥路边的一家电话亭。那边说,刚才是有一个女孩在他那儿打过电话,一边说一边还流着眼泪,看样子受过什么委屈。之后和另外一个女孩走了。
我们火速赶到航天桥。
说火速可能是一种心情。从北京的大东边跑到北京的大西边,用时已是两个多小时。

找到了那家电话亭,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从提供的线索上分析判断,这儿附近有所学生公寓,萌萌可能在此落脚,那么活动区域也就大致在这一片。但如果挨个走访,不累死也得麻烦死。
我一看表,已是晚上七点四十了。
我说:“萌萌现在很可能在饭店吃饭,挨家找找没准儿能找到。”
老板觉得有道理,便四下观察哪条街繁华热闹。
沿着右手边的路走下去,见饭店就进,找了十多家也没有。
老板气上来了。
“滚他妈蛋吧,回家。”
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准备打车回去。
嗨,巧了!一眼看见萌萌和一个女孩在饭店的窗户边坐着吃饭。
我的天,快赶上侦探了。
我累得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盘问。一听话音就听出来了,萌萌是在没人看守的情况下逃走的。而从时间的出入上再一分析,林楠在萌萌跑了至少两个小时之后才给老板通的电话。
我的火也上来了。
“去他妈的吧。让呆也不呆了,再呆下去,命也得让这家人给折腾死了。”
回到麦子店已近半夜了。我直接进了我的屋子。他们之间的事还是留给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第二天,我踏上返乡的列车。过年的情思已迫使我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个比家可靠的地方,鬼才信呢?我的伤痛已不是这座城市能抚慰的了。

列车把一幕幕景物甩在后边。大自然开阔且更具永恒的状态在我感觉的立体意识中不断转换。那映入眼帘的树木和晶莹的白雪是如此轻蔑地看着我,将裹着一层所谓“思想”的大脑剥离得干干净净,使我在自认为在意蕴幽远的感觉深处仅获得了一大块空白的印象。
一切众生皆有品性,山川草木悉皆圣灵。万物齐同,而洞穿人内心的永为自然。
我不由地泪流满面——一个真实的肉体和生命在徐徐运化。

大年初一,我在熬夜过后的酣睡中被电话铃声搅醒。我半梦半觉地问候了一声:“你好!”而从话筒传来的却是一个怒兽般发出的声音。
老板质问我:
“是不是你对萌萌有过什么不轨的行为?”
“是不是你对员工说公司要倒闭了,要炒掉所有的人?”
“是不是你说老板经常在外边鬼混,
索强和林楠在家鬼混,公司不叫个公司,家不叫个家,简直就是个淫窝?”
“是不是你告诉街道办事处的人,公司应名搞文化,实际是在做人肉生意?”
“……”
我做了辩解。但老板根本不听我的。
他用了一个充分的理由证明了他的判断:为什么你连工钱都不要就走了,说明你心里肯定有鬼。
我知道这一出戏的导演是谁。我也知道辩解已毫无意义。于是,我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两年后,我回到了北京。
据圈内人士说:
索奎和林楠已离婚。
索强和萌萌都回到了东北老家。
索奎至今还是圈内混着。
至于林楠不知去向。有人说是海南做生意去了,也有人说嫁了老外出国了。莫衷一是。
不过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至今索奎提及林楠,总是一副内疚的样子,好像欠了林楠很多、很多。

闲鸥 发表于 2007-2-28 16:25

太长了,还是留个脚印吧!

不会游泳的鱼 发表于 2007-2-28 17:46

[em30]真复杂。哎。

包袱啊。。[em30]

1350yaoming 发表于 2007-2-28 20:40

终于看完了, 这一家够狠的

sxtwjc 发表于 2007-2-28 20:41

z这是小说,所以长了点.

苦命 发表于 2007-2-28 23:25

原创小说?
天丫,你太伟大鸟,我可以把你当奏偶滴偶像不?
实在是佩服之情尤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而一发不可收拾...
你就素偶滴偶像!
啥时候偶拜您为师您一定要封个大包包给偶!

梦中惊喜 发表于 2007-3-1 08:48

混乱的情节。一环又一环

sxtwjc 发表于 2007-3-18 15:11

确实是原创,还或了省级文学创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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