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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j_yong 发表于 2006-8-26 12:30

把西安放在肚子里

[table=90%][tr][td][font=楷体_GB2312][size=4][b]转自:http://blog.qingyun.com/front/blog/blog.do?name=peterpan
西安这座灰色的城池仿佛总是飘荡在一股氤氲的云气中,那些烟雾都是烧烤食物散发出来的芬芳,它们5千年来延绵不断,任凭外面沧海变成桑田,桑田变成沧海,细细的碳火冒着青色的烟,把古老的城市托在云端。

这是一座足够古老的城市,它曾经拥有的名字是西安、长安、咸阳、丰镐,再往前鬼知道它叫什么,就像 发掘的特洛伊城我们可以发现一座古老城池的废墟下重叠着另一座更古老的城池废墟,就像那些重重叠叠踩在头上的赤脚,我们越是发掘不止,就越发地让这项工作显得遥远而没有尽头。在这儿的黄色泥土中翻动着的文物,大多是些鼎爵壶觚的之类的家生, 它们的腿上装饰着错金的噬人怪兽纹饰,这正是一个饕餮一样充满欲望的民族。

我去霍去病墓的时候已经傍晚,这里陈列着很多颇有后现代感的怪异雕塑,在夕阳下它们呈现各种混混沌沌天地初开的形象。一条只有左眼和鳍的鱼,只能看出半个屁股的蟾蜍,三角形的石头蛤蟆后面就是那尊奇怪的人与熊:那个控制一切的人和挣扎扭动拼命想要逃脱的动物。
这真是块浓缩了人类一切发展历史的石头。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在任何摆放得下三块石头的地方,任何有足以点燃一堆篝火的树枝的地方,人类一定要放开肚皮大吃一顿。我们也完全可以想象出来,这个城市漫长的成长生涯,也是无数人咀嚼食物,完成吞咽动作的历史。
他们蹲在八百里秦川的黄土上,吞食着土坷拉或者是以朋友*也是敌人*的父亲煮成的肉羹,他们喝异族人的血,他们咬啮忠臣的肉,他们的嘴是铜,唇是钢,舌头是石头,他们白亮亮的牙齿咬得断钢丝,他们什么都能吃下去――没错,巨人是在吞噬那头熊。

我喜欢吃,所以我穿行在这座积淀着许多古老锅灰的城市中如鱼得水。除此之外,这个灰色的城市里当然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故事,但我如今行走在满城的香气里,只能谈点吃的。

西安最有名的,不外羊肉泡馍。这玩意儿实际上和糊辣汤,粉蒸肉一样,都是源自回民的早点,到了汉人手里,就倒腾着花样弄出了许多名堂。既然到了西安,就不能不到端履门的“老孙家” 、北广济街的老刘家、或者大皮院的老米家泡馍弄个水围城,一口汤之类的名堂来尝尝。我吃过老孙家,还吃过坊上人,相比之下,坊上人更带着股冲上卤门的粗犷味,一碗下肚,刚才还冷冰冰的厢房里登时一片火热,桌边的人眼睛一睁,都带着逼人的火气。
这些中华老字号如今光可鉴人,明净华丽, 消毒水,印着酒店标志的景德镇瓷器味道,硬木坐椅 迎宾小姐丝绸旗袍的味道, 碰上乖张的食客却未必喜欢。如前所述,泡馍本来是街头早点,所以早点应该有早点的吃法,在我心目中,大伙儿到了西安,就应该混迹在那些戴白帽子的回回中,蹲在随意摆放在街头巷尾的长板凳上,吸着一鼻子的腾腾青烟,刺溜刺溜地一边啜着大碗砖茶,一边掰馍。
掰馍是一项水磨工夫,也是一种交流方式。现在大的店里也有机器掰馍的,不过我想不出来谁会愿意这么做――你们要是有知道的务必告诉我一声――我家老丈人总是带着个布口袋上街,里头装的是头天晚上掰好的馍,到了店里交给伙计,送到后头去做,再拿两个馍坐着慢慢掰,没事就和同桌的人片片家常。一个馍掰完,正好热腾腾的泡馍送上来,把掰好没掰好的馍往口袋里一扫,开吃。
像他这样的老家伙一顿吃上三两个馍实在是正常,他说曾经看过一个须发皆白的回民老头,一口气吃上5个馍,按照他们传统的吃饭方式,这老头会在下午四点再来这一日的第二餐。
掰馍一定要足够耐心,除了这种懒散的城市,再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承受。那手势像执珠数佛,像采茶掐花,也像数筹。掰得是黄豆大小还是绿豆大小,全看你手工如何。至于掰好掰孬,哪怕是掰崩溃了,把一个整饼搁在碗里交上去,厨房绝对懒得正眼看一下你。
有一次我家MM和几个朋友聊得高兴,掰好的馍在碗里堆得冒尖,要知道她是学美术的,不太会数数,也没发觉少了一个饼。不一时泡好的馍端了上来――香飘四里――只是泡得白白厚厚的一个饼在碗上头飘着。和任何地方比起来,这种尊重顾客个性的服务也绝对一流。

说到食客聚会,最好的地方本来是洒金桥。那儿原本是条人影憧憧的狭长街道,两侧是些苟延残喘的小二楼,巨大的牛羊肉香气笼罩在这一切之上——
现在那儿已经变成了极漂亮干净的一条街,却不再拥有生活的气息,它是城市里的一块假牙,是一条在殡仪馆里装点干净的死街。也许那些胳肢窝下夹着手机包出去旅游的精英们喜欢这里,也许市长们把它作为自己心目中干净城市的样板――这没什么区别,市长们都是夹着手机包旅游的。
还好西安这座千年古城的肚容大,我们还可以去北院门,到达那儿最好的方式是走过南侧的鼓楼广场。鼓楼那巨大的城门洞其实是一条时光隧道,你和那些手推车、奥托拥挤在一起,脚步声和汽车喇叭在拱形的洞顶上回响,后面那个霓虹闪烁的现代城市丢失了,前方门洞里闪将出来的是闹烘烘的大字招牌,连绵不绝的红布大伞盖住了半条街道,小二楼,孜然、胡椒和烤肉的气味冲出来包裹住你的全身,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里。
说起来这地方的保留还有故事。鼓楼后面本来是回民聚集区,钟楼周围已经拆了个干净,那些热衷旧城改造的市长们对鼓楼自然也早有下手的愿望,但他们没想到回民心齐,且对他们的政绩嗤之以鼻,只要提个“拆”字,所有的小白帽就齐刷刷地往市政府门前一坐――沉默也足够形成一股可怕的力量,这条街得以暂时逃过洒金桥的可悲命运。
这条小街现在成了我最热爱西安的一个理由。所有抗拒拆迁的人,无论什么理由在我看来都是伟大的。正是他们的拒绝进步,顽固不化,抱残守缺而保住了每一座城市中最美丽的地方。

在鼓楼逛逛,不消说,是任何一名游客的首选,不过食客们有更深的追求。
鼓楼的吃食,为了迎合游客,已经变得口味暧昧,想品尝正宗的当地口味,我们还得到更深的巷子里去找,我们去北广济街,或者还可以去教场口。

就从糊辣汤开始吧。
糊辣汤也要掰馍。
这馍掰得粗野,不用像掰羊肉泡馍那么细致风情,噼里啪啦弄几大块就行,拿着白瓷大碗挤在队伍后面,等着伙计往掰开的馍上浇一层稠稠的浓汤,汤里有肉丸有洋葱有豆腐,味道已是泼辣浓烈,再倒上两指厚的红油,喝到喉咙里,便像大刀片子一刀拉过。那条火龙直窜入五脏六腑,周转一个遍,随后热烘烘的龙尾巴拍一下小腹,妥妥帖帖地托着你的胃,再没有比这更舒坦的一日之始了。

然后是定家小小酥肉。
吃小酥肉,只能和老田勇这种人一起吃。老田勇外号老青蛙,行动慢条斯理,胖得像尊佛陀,脖子后面厚厚的一摞肥膘,低下头时油得发光。真不知道到底是这样的人物还是像我这样瘦若钢筋头若铁锅般的人,更能成为理解贪婪和饕餮的真谛。
话说小酥肉,圆圆的一个搪瓷罐,里头全是肉油,透明得晃眼睛,除了油之外就是肉。
大冬天的,坐在店里的小天井中,就一口白饭,吃一口肉,吃得你浑身发热。脱一件外套,再脱一件抓绒服。抹抹油嘴,突然一抬头,对面两个亮晶晶的小眼珠子盯着你。
“你要吃不下,那半罐也是我的。” [/b][/size][/font][/td][/tr][/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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